阿德利安原本的計劃是這樣的:今天繼續試製黃色或者紫色染料。
鉻黃需要鉻酸鹽,這東西在艾澤拉斯叫什麼、去哪兒買,他心裡沒底。苯胺紫更麻煩,需要從煤焦油里提取,南海鎮連煤焦油是什麼都沒人知道。但他有系統,有積分,大不了花點積分兌換一張圖紙,再按圖索驥去找原料。
計劃排得滿滿當當,連早餐吃什麼都想好了。
結果人算不如天算。
他剛端起燕麥粥,勺子還沒送到嘴邊,院子外面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那聲音不像是平時巡邏衛兵的慢悠悠,而是帶著一種「出事了出事了」的焦躁,馬蹄鐵敲在石板路上,濺起一串火星。
阿德利安放下勺子,走到窗邊往外一看——赫尼·馬雷布從馬上跳下來,動作快得不像一個地中海快禿到後腦勺的中年人。他把韁繩丟給門口的衛兵,大步流星地走進院子,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欠了三百個金幣沒還。
「老爹?你不是去鎮公所了嗎?」阿德利安靠在窗框上,手裡還端著那碗燕麥粥。
赫尼沒有回答。他徑直走進屋裡,上樓,進了自己的臥室。阿德利安聽到衣櫃門被打開的聲音,衣架碰撞的聲音,布料被揉成一團塞進行李袋的聲音。
「出什麼事了?」阿德利安端著粥碗跟了上去,站在老爹臥室門口。
赫尼正往袋子裡塞一件厚外套,頭也不抬地說:「我要出趟遠門。你在家待著,別亂跑。霍拉斯!」
老管家從走廊那頭小跑著過來:「老爺,什麼事?」
「看好少爺,這幾天別讓他出門。鎮子外面不太平。」
霍拉斯看了一眼阿德利安,又看了一眼赫尼,點了點頭:「是,老爺。」
阿德利安的眉頭皺了起來。老爹不是那種喜歡小題大做的人。他在南海鎮當了十幾年鎮長,見過風浪,一般的事不會讓他連衣服都沒換就從鎮公所跑回來收拾行李。
「到底怎麼了?」阿德利安放下粥碗,語氣認真起來。
赫尼拉上行李袋的拉繩,直起腰,看了兒子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種「我不想告訴你但你不問我也不會安心」的掙扎。
他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說了。
「辛迪加。」
阿德利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昨天夜裡,一伙人突襲了塔倫米爾。」赫尼的聲音低沉,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燒了半個鎮子,搶了倉庫,殺了人。具體死了多少還不知道,但消息傳過來的時候,說鎮上到處是煙,街上躺著人,沒人敢出門。」
塔倫米爾。南海鎮東北方向,翻過幾座山丘,沿著索多里爾河往上走,大約三十多公里。一個比南海鎮小一些的鎮子,但地理位置很重要——卡在向北通往奧特蘭克山脈的咽喉要道上。誰控制了塔倫米爾,誰就掐住了南北往來的命脈。
「洛丹倫的駐軍呢?」阿德利安問。
「最近的一支在希爾斯布萊德農場那邊,騎馬也要一天一夜。」赫尼搖了搖頭,「等他們到了,辛迪加早跑了。而且……」他頓了頓,「辛迪加那幫人也不是傻子,他們專挑駐軍巡邏的空檔下手。這次突襲,肯定是踩過點的。」
「所以你打算自己去?」
「塔倫米爾的鎮長跟我有交情。」赫尼把行李袋甩上肩膀,「他們現在缺糧食、缺藥品、缺人手。南海鎮離得最近,我不能看著不管。」
阿德利安沉默了兩秒。
「你去了,萬一辛迪加沒走遠,半路上遇到怎麼辦?」
赫尼沒有說話。
他知道兒子說得對。辛迪加那伙人不是普通的土匪,他們是奧特蘭克王國的流亡貴族和他們的私兵。有組織,有武器,有戰術,而且心狠手辣。一個鎮長帶著幾個衛兵去救援,說不定連自己都得搭進去。
「我跟你一起去。」
赫尼猛地轉過頭,眼睛瞪得像銅鈴:「不行!」
「為什麼不行?」
「因為你是法師?」赫尼的聲音拔高了幾度,「法師怎麼了?法師就不會挨刀子?你達拉然學了十一年,模擬戰連初階術士都打不過,你去了能幹什麼?」
阿德利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這話雖然是前身的黑歷史,但從親爹嘴裡說出來,殺傷力還是很大。
「那是以前。」阿德利安說,「這幾天我進步了。」
「幾天能進步多少?」
「夠用。」
赫尼盯著他看了三秒鐘,臉上的表情從「你瘋了」到「你是不是被辛迪加嚇傻了」再到「我怎麼生了這麼個不聽話的兒子」輪番切換了一遍。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赫尼轉身就走。
阿德利安跟在他身後,不緊不慢地說:「老爹,你想想——你帶著二十個衛兵去塔倫米爾,萬一辛迪加在路上設伏,你們能活著走到塔倫米爾嗎?」
赫尼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停。
「但如果有一個正式法師跟著,情況就不一樣了。就算是初階術士都能打贏的那種法師——不對,就算是『被初階術士戲耍』的那種法師——只要他站在隊伍里,辛迪加的人就不敢輕易動手。因為他們不知道這個法師到底有多強。」
赫尼停住了。
阿德利安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你不讓我去,是因為你覺得我去了會有危險。但你不去,塔倫米爾的人會死更多。你去了,你自己也有危險。與其讓你一個人去冒險,不如我們一起去。至少,我還能幫你撐撐場面。」
赫尼沉默了。
他想起阿德利安小時候第一次騎馬的場景——那匹小馬駒還沒他腿高,他一上去就摔了下來,膝蓋磕在石頭上,血流了一褲腿。他以為兒子會哭,會鬧,會說「我再也不騎馬了」。但阿德利安只是低頭看了看膝蓋上的血,然後咬著牙又爬了上去。
那次之後,他學會了騎馬。
「你確定你能行?」赫尼的聲音低了下來,不像是在質問,更像是在確認。
「我確定。」阿德利安說,語氣平靜但堅定,「而且,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赫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伸出手,在阿德利安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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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公所門口的廣場上,人聲嘈雜。
二十多名衛兵已經列好了隊,皮甲上還沾著昨晚巡邏時的露水。三十多個鎮民推著板車、趕著馬車,車上堆滿了糧食、藥品、衣物、帳篷。幾個女人站在人群外面,手裡攥著男人的衣角,紅著眼眶不肯鬆手。
阿德利安站在廣場邊上,看著這一切,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些人要去救另一個鎮子的人。他們不認識塔倫米爾的人,塔倫米爾的人也不認識他們。但他們願意帶上自己家裡的糧食、藥品、衣服,走上幾十公里的路,去幫助一群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這就是「鄰居」的意義。
「少爺,您真的要跟老爺去?」霍拉斯站在他身後,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擔憂。
「真的。」
「那您把這個帶上。」霍拉斯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盒子,塞到阿德利安手裡。阿德利安打開一看——裡面是幾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繃帶、一小瓶止血粉、一小罐燒傷藥膏。
「這是莉蓮讓我準備的。」霍拉斯說,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她說『先生要是出門,肯定不記得帶這些』。」
阿德利安握著那個木盒子,沉默了一秒。
「莉蓮呢?」
「在那邊。」霍拉斯朝廣場東邊努了努嘴。
莉蓮站在一棵老槐樹下,手裡捧著一個布包,看到阿德利安往這邊看,立刻低下頭,假裝在整理布包的系帶。但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布包的系帶被她翻來覆去地系了又拆、拆了又系。
阿德利安走過去。
「莉蓮。」
「先生。」她沒有抬頭,聲音悶悶的,「您真的要去嗎?」
「真的。」
「會很危險嗎?」
「可能。」
莉蓮的手指停在了布包系帶上,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那您一定要回來。」她說,聲音小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跟瑪莎說好了,今天要做五十支口紅。您不回來,沒人幫我看顏色對不對。」
阿德利安看著她低垂的睫毛,看著她微微發紅的鼻尖,看著她手裡那個被她攥得皺巴巴的布包。
「好。」他說,「我回來幫你看顏色。」
莉蓮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眼淚沒有掉下來。她把那個布包塞進阿德利安手裡,然後轉身跑了。
阿德利安打開布包——裡面是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絲綢手帕,熾焰紅的,上面繡著兩行歪歪扭扭的字。字跡一看就是剛學的,筆畫生疏,但每一針都很認真:
【先生平安】
【莉蓮】
阿德利安把手帕疊好,塞進懷裡,轉身走向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