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在距離塔倫米爾鎮口大約兩百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不是不想進去,是不敢。赫尼雖然心急如焚,但還沒糊塗到帶著幾十號人一頭扎進一個可能還藏著敵人的鎮子。他派了三個最機靈的衛兵,貓著腰沿著路邊的灌木叢摸進去探路,剩下的所有人原地待命,刀出鞘、弓上弦。
阿德利安從馬車上跳下來,活動了一下被顛得酸痛的腰腿。坐了一整天的馬車,還是沒有減震的那種,骨頭都快散架了,但現在不是喊累的時候。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味,混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腥氣。那甜腥氣讓他想起小時候在農村外婆家,過年殺豬時院子裡飄散的那種味道——血的味道。但這裡的血腥味比殺豬濃得多,濃到像是有人把一整頭豬的血潑在了空氣里,然後用火烤過,焦糊和腥甜攪在一起,讓人喉嚨發緊。
他強迫自己深呼吸,把那股噁心的感覺壓下去。
探路的衛兵很快回來了。三個人都平安無事,但臉色很不好看,像是剛在太平間裡轉了一圈。
「鎮長,辛迪加的人走了。」領頭的衛兵說,聲音有些發緊,「但是裡面……您還是自己去看吧。」
赫尼沒有多問,一揮手:「所有人進鎮。衛兵散開,守住各個路口。其他人先把馬車趕進去,找空曠的地方集中物資。」
隊伍緩緩開進了塔倫米爾。
阿德利安跟著人群走過殘破的大門,眼前的景象讓他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這不是他想像中的「被搶劫過的鎮子」。
他在心裡做過預演——幾間房子被燒了,幾個商鋪被砸了,地上有些血跡,大概就是這樣。他在前世的新聞里看過無數次戰亂地區的畫面,隔著屏幕,那些廢墟和屍體不過是像素的排列組合,看完關掉網頁,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
但屏幕是屏幕,現實是現實。
塔倫米爾的主街是一條石板路,大約能並排走兩輛馬車。街道兩旁的房屋大多是木石結構,如今有三分之一已經變成了廢墟——牆壁坍塌,屋頂燒穿,焦黑的房梁像是一根根燒焦的肋骨,指向灰濛濛的天空。還有一些房子正在燃燒,火焰從窗口探出頭來,舔著牆壁,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咀嚼。
街道上散落著各種雜物——碎木片、破陶罐、翻倒的推車、被踩爛的衣服、散了一地的糧食。有一隻母雞站在翻倒的雞籠旁邊,歪著頭,咕咕叫著,似乎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家變成了一堆碎木頭。
然後是屍體。
第一具屍體橫在路中間,是一個穿著皮甲的衛兵。他面朝下趴著,後背上有好幾道刀傷,皮甲被砍得稀爛,血已經凝固成了暗褐色,在石板路上洇出一大灘。一把斷掉的長矛丟在他手邊,矛杆折成了兩截。
第二具屍體靠在一根燒焦的門柱上,是一個普通鎮民。中年人,穿著一件灰色的粗布外套,胸口有一道長長的傷口,從鎖骨一直劃到腰際。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渙散,嘴巴微張,像是在說「為什麼」。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阿德利安數不下去了。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屍體,突然看到了一樣東西讓他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一個女人,赤裸的,蜷縮在一條巷子口。她的身體上布滿了青紫色的淤痕,雙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分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半閉著,像是一個被玩壞了然後隨手丟棄的布娃娃。
阿德利安轉過頭,不敢再看。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冰冷的、讓人牙根發酸的憤怒。
他在前世的新聞里看過無數次這樣的畫面——鵝烏的戰場,袈裟的廢墟,那些被炮火摧毀的城市,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平民,那些被凌辱的婦女。隔著屏幕,他會皺眉,會嘆息,會在評論區打幾個字「願世界和平」,然後劃到下一條。
但屏幕是安全的。屏幕有邊框,有距離,有「這跟我無關」的心理暗示。
現在沒有屏幕。
那股焦糊味是真的,那股血腥味是真的,那些屍體是真的。他腳下的石板路上還有未乾的血跡,他的靴子踩上去,發出「啪嗒」一聲粘膩的響。
這就是艾澤拉斯。這就是他穿越過來的世界。
不是遊戲,不是副本,不是做任務打怪物的虛擬世界。在這裡,人死了就真的死了,不會復活,不會跑屍,不會有白色的天使姐姐告訴你「你需要休息」。
「少爺?」莉蓮不在,是皮特的聲音。這小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上來,大概是霍拉斯讓他跟著照顧少爺的。皮特的臉色也白得嚇人,嘴唇哆嗦著,「少爺,您沒事吧?」
阿德利安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翻湧的噁心感和憤怒感一起咽了下去。
「沒事。」他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平靜,「走,去那邊看看。」
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從屍體上移開,開始觀察鎮子的防禦狀況。
塔倫米爾原本有一圈木質寨牆,大約兩人高,用粗大的原木並排釘成,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座箭塔。但現在,寨牆多處出現了缺口——不是年久失修的那種破損,而是被外力硬生生砸開的。有幾段牆體的原木斷成了幾截,斷口處有黑色的燒焦痕跡,還有被重物撞擊後留下的放射狀裂紋。
寨牆附近的地面上散落著一些石塊,大的有臉盆那麼大,小的也有拳頭大小。石塊落地的位置形成了一片扇形分布區,扇形的圓心指向鎮外的一片小樹林。
投石機。
阿德利安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辛迪加這幫人不只是土匪,他們有組織、有裝備、有攻城器械。這不是臨時起意的搶劫,這是有預謀、有計劃、有戰術的軍事行動。
「他們想要什麼?」阿德利安自言自語。
「錢,糧食,武器,什麼都想要。」赫尼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老爹的臉上沾著灰,衣角被火星燎了幾個洞,看起來已經在裡面轉了一圈了,「但他們不只是搶東西。他們是來殺人的。」
阿德利安看了一眼老爹的表情,沒有追問。赫尼·馬雷布在南海鎮當了十幾年鎮長,見過不少風浪,但此刻他的眼睛裡有一種阿德利安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深沉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的疲憊。
「布防情況怎麼樣?」阿德利安問。
赫尼指了指鎮子各處:「我讓衛兵分守三個方向——北邊、東邊、西邊。南邊是咱們來時的路,暫時沒發現異常。但寨牆有好幾處缺口,守起來很難。」
阿德利安順著老爹的手指看過去。鎮子北面是通往奧特蘭克山脈的方向,那裡的寨牆破損最嚴重,幾乎被砸開了一個五米寬的大口子。十幾個衛兵正手忙腳亂地搬動碎石和木板,試圖堵住那個缺口。
「缺口太多了,堵不住。」赫尼搖了搖頭,「辛迪加要是這時候殺個回馬槍,我們這點人根本守不住。」
「他們還會回來嗎?」
「不知道。」赫尼說,「但他們昨天搶了不少東西,按常理應該不會再回來。不過……」他頓了頓,「這些人不按常理出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