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利安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落在寨門旁邊的一座石砌哨塔上。
那座哨塔大概有七八米高，用灰色的石磚砌成，四四方方，頂部有垛口。塔身被燒得黢黑，有幾處磚縫裂開了，但整體結構還算完整，沒有坍塌的跡象。哨塔的位置正對著寨門和大路，視野開闊，是一個極佳的制高點。
「那座塔還能用嗎？」阿德利安指了指。
赫尼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主體結構應該沒問題。你想上去？」
「先看看。」阿德利安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只是把那個位置記在了心裡。
他跟著老爹往鎮子中心走。越往裡走，景象越慘。
鎮公所是一棟兩層的石頭建築，現在只剩下了一圈燒得發黑的牆壁。屋頂塌了，房梁橫七豎八地搭在殘垣上，像是一堆被燒焦的積木。門口的地面上有一片黑色的灰燼，灰燼中隱約可以看到一些燒焦的、蜷縮的、不成形狀的東西。
阿德利安不想知道那些是什麼。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蹲在鎮公所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攥著一塊黑麵包，正在狼吞虎咽地啃。麵包太幹了，他嚼了兩口噎住了，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眼淚都嗆了出來，但他還是拼命地往嘴裡塞，像是怕下一秒這麵包就會被搶走。
赫尼走過去，蹲在老頭面前，聲音放得很輕：「老哥，慢點吃，還有。你們鎮長呢？」
老頭的咀嚼動作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眼睛是渾濁的灰色，眼眶紅腫，像是已經哭了很久，但眼淚已經流幹了。
「鎮長……」老頭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鎮長死了。」
赫尼沒有催促，等著他繼續說。
「昨天傍晚，太陽剛落山。」老頭咬了一口麵包，嚼了兩下，咽下去，像是在用麵包給自己續命，「那幫人突然就來了。六七十個，騎著馬，舉著火把，還有兩架投石機。他們先砸門——砰、砰、砰——幾塊大石頭就把大門砸開了。然後他們就衝進來了。」
「衛兵呢？」
「衛兵只有十幾個，還分散在各處。換班時間，你知道嗎？他們故意挑的換班時間。衛兵們剛交完崗，有的在吃飯，有的在睡覺，根本沒反應過來。」老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們殺光了衛兵，然後開始搶。倉庫、商鋪、有錢人的房子……什麼都搶。誰反抗就殺誰。」
「鎮公所呢？」
「鎮公所……」老頭的聲音突然哽住了。他把黑麵包攥在手裡，捏得麵包渣直掉，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來，「哈特福德鎮長把孩子們藏進了鎮公所的地窖，然後鎖上了門。辛迪加的人進不去，就……就放了火。」
阿德利安的呼吸一窒。
「地窖里有多少人？」赫尼的聲音也變了。
「十幾個孩子……」老頭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順著那張被煙燻得黢黑的臉淌下來，在灰塵中衝出兩道白色的淚痕，「還有幾個老人，還有……還有我的孫女。她才六歲啊，六歲！」
他嚎啕大哭起來，哭得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孩子。黑麵包從他手裡滑落，掉在地上，滾進了灰燼里。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解書荒，𝟣𝟢𝟣𝗄𝗄𝗌.𝖼𝗈𝗆超靠譜 】
阿德利安站在旁邊，手指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掌心裡。
六歲。
他想起前世在網上看過的一個視頻——袈裟地帶的一棟居民樓被炸毀後，一個父親抱著自己女兒的屍體，跪在廢墟前，哭得撕心裂肺。那個視頻他看了幾秒就划走了，因為太難受了，不想再看。
現在，那個父親的哭聲和這個老頭的哭聲，在他腦子裡重疊在一起。
這只是一個3000人的鎮子，被匪徒劫掠後就變成這樣，那三年後的安多哈爾呢？被那位王子屠戮的斯坦索姆呢？他能阻止這一切嗎？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現實。
「辛迪加的人往哪個方向走了？」他問。
老頭抬起淚眼，看了他一眼，大概沒想到這個年輕人會問這個問題。他指了指北邊：「北邊，奧特蘭克山脈的方向。」
「他們走了多久了？」
「昨天半夜走的。搶完東西，放了火，就走了。」
阿德利安在心裡算了一下——昨天半夜到現在，已經過了大半天。按正常行軍速度，辛迪加的人已經走出了幾十公里，而且帶著搶來的物資和戰利品，應該不會輕易折返。
「不太可能回來了。」他對赫尼說。
赫尼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卻沒有放鬆多少：「話是這麼說，但該布的防還是要布。萬一呢。」
阿德利安同意老爹的判斷。他正準備去哨塔那邊再看看情況，突然聽到寨門方向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音。
那哨音短促而急促，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發出的尖叫，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緊接著，一個衛兵從寨門方向狂奔而來，邊跑邊喊：
「敵襲！辛迪加！北邊來了很多人！」
阿德利安猛地轉頭，看向北邊。
暮色中，一群黑壓壓的人影正從鎮外的樹林中湧出來。他們舉著火把，揮舞著刀劍，發出野獸般的嚎叫。火把的光在黑暗中跳躍，像是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人數比老頭說的還多。
至少近百個。
赫尼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猛地轉身，對著周圍的衛兵大吼：「所有人！上寨牆！守住缺口！別讓他們衝進來！」
衛兵們慌亂地跑向各自的崗位，但寨牆有好幾處缺口，他們根本不知道應該先堵哪一個。
阿德利安沒有動。他站在鎮公所門口的廢墟前，看著遠處那些越來越近的火把，腦子裡卻出奇地冷靜。
不是「機械理性」那種冷靜——他的情緒還在，憤怒還在，恐懼也在。但這些東西不但沒有干擾他的思考，反而像是給他的思維加了壓，讓他比平時更快地做出了判斷。
近百個匪徒，有組織，有戰術。
南海鎮的援軍——二十多個衛兵，三十多個沒有戰鬥經驗的鎮民，還有他自己，一個「理論滿分實戰零分」的法師。
不能硬拼。
他看了一眼那座被燒得黢黑的石砌哨塔，又看了一眼寨門方向正在湧來的火把。
然後他朝赫尼喊了一聲：「老爹，給我幾個人，守住寨門和哨塔！其他人退到鎮子裡面去，別在寨牆那邊跟他們硬碰硬！」
赫尼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不到半秒，然後點了點頭。
「皮特！湯姆！帶上五個人，跟少爺走！」赫尼喊道，「其他人，跟我撤到鎮子裡面！」
阿德利安轉身朝著寨門方向跑去，皮特和湯姆還有五個衛兵緊跟在他身後。他們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咚咚咚」地響著，像是在給遠處的火把打著節拍。
火光越來越近。
嚎叫聲越來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