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利安衝進哨塔,裡面一片漆黑。
不是那種夜晚的黑暗——塔身被大火燒過,內壁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菸灰,把從門口透進來的最後一點暮光都吞掉了。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焦糊味,腳底下踩到什麼東西,咔嚓一聲碎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是一塊燒裂的石磚碎片。
「火把!」他喊了一聲。
一個衛兵從後面遞過來一根點燃的火把,橘紅色的光芒在狹窄的空間裡跳動,照亮了哨塔的內部。牆壁上的石磚被熏得黢黑,有幾處裂開了手指寬的縫隙,能看到外面的天空。樓梯是螺旋狀的,繞著塔的內壁盤旋而上,石階被火燒得發脆,踩上去會掉渣。
「你們守在二層樓梯口。」阿德利安一邊往上跑一邊回頭說,「不管誰上來,堵住!別讓他們上到三層!」
皮特舉著一塊從路邊撿來的厚門板,氣喘吁吁地跟在後面:「少爺,您一個人上去?」
「塔頂視野好,我在上面放法術。」阿德利安頭也不回地說,「你們守住樓梯就是幫了大忙。」
「那您小心啊!」
阿德利安沒有回答。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上螺旋樓梯,腳下的石階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是隨時會塌。二層是一個小平台,大概能站四五個人,牆上有一個被煙燻黑的箭窗,可以看到鎮子外面的情況。他沒有停,繼續往上沖。
三層——塔頂平台。
一腳踹開那扇半掩的木門,阿德利安衝上了平台。
塔頂是一個方形的平台,四周有垛口,胸牆大約到他的腰部。牆磚被火燒得酥脆,用手一摳就掉渣。遠處,辛迪加的火把像是從地下湧出來的岩漿,正在向鎮子湧來。
他趴在一個垛口後面,只露出半個腦袋,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片移動的火光。
人群密密麻麻,火把的光照亮了他們的裝備。阿德利安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這些人不是普通的匪徒。他們穿著統一的皮甲,不是那種東拼西湊的雜牌貨,而是批量生產的制式裝備。刀劍、盾牌、長矛,規格統一,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行軍時有隊形,前後呼應,左右照應,不像是烏合之眾,倒像是受過訓練的正規軍。
「辛迪加?」阿德利安在心裡打了一個問號,「奧特蘭克的流亡貴族能養得起這種軍隊?」
他沒有時間多想。遠處,老爹帶著衛兵和十幾個膽大的鎮民,已經在大門和圍牆缺口處組成了防線。赫尼站在隊伍中間,手裡握著一把長劍,劍尖指向湧來的匪徒,聲嘶力竭地喊著什麼。距離太遠,嘈雜中聽不清內容,但那個姿態讓阿德利安想起電影裡的古代將領——雖然老爹的肚子微胖,但此刻看起來竟然有幾分英武。
匪徒的前鋒已經衝到了寨牆外面。他們用盾牌護住身體,貓著腰,沿著寨牆的缺口往裡鑽。老爹那邊的人拼死堵截,刀劍碰撞的聲音、喊殺聲、慘叫聲混在一起,從幾十米外傳過來,像是一鍋煮沸了的粥。
阿德利安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然後他在心裡按下了那個快捷鍵。
專注模式——啟動。
世界突然安靜了。
不是真的安靜——遠處的喊殺聲還在,火把的噼啪聲還在,風吹過塔頂的嗚嗚聲還在。但那些聲音像被一層透明的玻璃罩住了,變得遙遠、模糊、不帶任何情緒。他的心跳從急促變成了平穩,呼吸從急促變成了深沉,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老頭的孫女,被燒死的地窖,赤裸的女屍——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全部定格在了一個遙遠的角落。
只剩下任務。
任務:消滅敵人。
他睜開眼睛,目光變得冰冷而精準,像是兩台雷射測距儀。他的視線掃過戰場,迅速鎖定了三個關鍵信息:敵人的位置、敵人的密度、敵人的分布。
大門外,辛迪加的主力集中在寨牆的缺口處,大約有四五十人,擠在一起,像是一群試圖擠過窄門的螞蟻。他們的後排人員站在相對開闊的空地上,手裡舉著火把,正在等待前面的突破口被打開。
那裡,就是最佳的攻擊位置。
阿德利安伸出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下。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不需要念咒,不需要吟唱,程序已經在潛意識裡運行了。
烈焰風暴。
目標:大門外四十米處,辛迪加後排聚集區,直徑七米。
程序執行的瞬間,阿德利安感覺到體內的法力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抽走了一大股。那種感覺不像是在實驗室里慢慢調動法力的溫和,而是一種暴力的、蠻橫的、不講道理的抽取,像有人在他的法力池底部鑿了一個洞,液體嘩啦啦地往外涌。
大門外的地面上,出現了一個光圈。
光圈是暗紅色的,大約有七八米寬,邊緣模糊,像是什麼東西在地面上燒出了一個圓形的印記。光圈出現的那一剎那,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然後,火焰從光圈的中心噴涌而出。
不是爆炸,不是燃燒,而是「噴涌」。像是地底下有一道岩漿裂縫突然張開了嘴,火焰從地下竄上來,直衝天空,高度超過了一個人。火焰的顏色不是普通的橙紅色,而是一種近乎白色的亮黃,溫度高到在幾十米外的哨塔上都能感覺到那股熱浪。
光圈範圍內的一切——人、火把、地面上的雜草、碎石——全部被火焰吞沒。
火焰中的人發出了一種阿德利安從未聽過的聲音。
不是慘叫。慘叫是有音調的,有高有低,有起有伏。那種聲音更像是從喉嚨深處被擠出來的、被火焰烤乾了的、介於嘶吼和哭泣之間的聲音。十幾個人在火焰中扭曲、掙扎、翻滾,他們的衣服燒著了,皮甲燒著了,頭髮燒著了,整個人變成了一團移動的火球。有人試圖往外跑,但跑了兩步就栽倒在地,在地上打滾,想撲滅身上的火,但那些火焰像是活的,越滾越旺。
有幾個人渾身著火,驚慌失措地沖向旁邊的同伴,火焰從他們身上蔓延過去,引燃了旁邊人的衣服。那一片區域瞬間變成了一片火海,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阿德利安縮回垛口後面,背靠著被燒得黢黑的牆壁,大口大口地喘氣。
不是累,是法力衝擊。
烈焰風暴釋放完畢的瞬間,他感覺到體內的法力池像是被投入了一塊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漣漪。法力在他體內震盪、翻滾、衝擊,像是一群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拼命地想要衝出來。他的血管在跳,太陽穴在跳,甚至連眼球都在跳。
他明白了。
這就是「技能CD」的現實反饋。
在遊戲裡,你放完一個技能,圖標變灰,要等幾秒或十幾秒鐘才能再次施放。但在現實世界裡,這個「CD」不是系統的限制,而是你身體本身的限制。大型法術釋放後,體內的法力會不受控制地衝擊震盪,如果在這個時候強行再放一個同級別的法術,震盪會疊加,加劇,最終可能導致法力反噬——魔力失控,爆體而亡。
大法師們可以連續施放強力法術,不是因為他們的CD短,而是因為他們有足夠強大的法力池和足夠穩固的經脈,能夠壓制住這種震盪。但阿德利安不是大法師,他只是一個「理論滿分實戰零分」的菜鳥。
他需要時間。
五秒。十秒。
他閉著眼睛,感受著體內的法力震盪從劇烈變成緩和,從緩和變成平靜。像是一鍋沸騰的水,慢慢降溫,最後不再冒泡。
大約過了十幾秒,他感覺好了一些。體內的法力恢復了平穩,像是湖面重新變得光滑如鏡。
他睜開眼睛,再次探出頭去。
大門外,辛迪加的人已經亂了。
烈焰風暴覆蓋的區域留下了一片焦黑的地面,十幾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那裡,有些還在燃燒,發出「滋滋」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焦臭味,混著脂肪燃燒的甜腥氣,讓人喉嚨發緊。
活著的人在四散奔逃。有人大喊:「有魔法師!他們有魔法師!」有人喊:「弓箭手!弓箭手在哪?找到他!」還有人在喊:「別亂跑!穩住!穩住!」
但「穩住」這個詞在火焰面前毫無意義。
阿德利安的目光快速掃過戰場,鎖定了第二個目標——寨牆東側,有一群辛迪加的人正在試圖從一個缺口處繞進來。他們擠在一起,大約七八個人,正好在他的攻擊範圍內。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伸出右手。
烈焰風暴——第二發。
程序運行。法力被抽走。地面上的光圈再次亮起。
這一次,那些人有了準備。光圈剛出現,就有人大喊「快跑」,但火焰從地下噴涌的速度比人的雙腿快得多。七八個人被火焰吞沒,慘叫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比上次短促得多——有些人還沒來得及叫出聲,就已經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