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利安站在塔頂,看著那片漸漸消失在夜色中的火把,緩緩地呼出一口氣。
然後他在心裡按下了那個快捷鍵。
專注模式——關閉。
世界突然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聲音變得清晰了——遠處傷員的呻吟聲、近處火焰的噼啪聲、樓下皮特的喘息聲、風吹過塔頂的嗚嗚聲。每一個聲音都帶著情緒,帶著重量,帶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氣味也變得清晰了。
焦糊味。血腥味。還有另一種氣味——那種他剛才在專注模式下完全沒有注意到的、濃烈的、讓人胃裡翻江倒海的氣味。
烤肉的氣味。
但不是烤牛肉,也不是烤豬肉。是人肉。脂肪在高溫下燃燒時產生的甜腥氣,蛋白質碳化時產生的焦臭味,血液被蒸發時產生的鐵鏽味。三種氣味攪在一起,被夜風吹上塔頂,灌進他的鼻腔,鑽進他的肺里。
阿德利安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彎下腰,雙手撐在垛口上,「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胃裡的東西翻湧而上,酸液灼燒著他的喉嚨和鼻腔。他吐了一次,還沒吐乾淨,又吐了第二次。第二次吐出來的已經沒有什麼食物了,只有黃綠色的膽汁,又苦又澀,掛在嘴角,滴在胸前的衣襟上。
他殺了人。
不是遊戲裡的像素小人,不是電影裡的龍套角色,不是新聞里「擊斃恐怖分子若干」的冷冰冰的數字。是真的人。有名字的,有家人的,會呼吸的,會慘叫的,會求饒的——真的人。
三十個。至少三十個。
阿德利安趴在垛口上,額頭頂著冰冷的石磚,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雙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無法控制的戰慄。
他想起了那些在火焰中扭曲的身影,想起了那些短促而悽厲的慘叫,想起了那些從樓梯上滾下去的血淋淋的身體。他想起了自己站在塔頂上,像一個冷酷的執行者,一發一發地往下丟法術,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憐憫,甚至沒有任何感覺。
那是他嗎?
那個在專注模式下,把殺人當成任務完成的「程序」,是他嗎?
還是說,那才是真正的他?一個穿越到異世界的普通人,在戰爭和死亡的逼迫下,迅速蛻變成一個冷血的殺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現在的他,渾身發抖,胃裡翻湧,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下來——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身體在經歷了極度的緊張和恐懼之後,自動釋放的應激反應。
「少爺!少爺!」皮特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腳步聲急促而雜亂,「少爺,您沒事吧?我們上來了!」
皮特、湯姆和幾個衛兵衝上了塔頂。他們看到阿德利安趴在垛口上,衣襟上全是嘔吐物,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
「少爺!」皮特跑過去,扶住阿德利安的胳膊,「您受傷了?哪裡疼?」
阿德利安搖了搖頭,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沒受傷……就是……有點噁心。」
皮特看著他,又看了看塔外那片被火焰燒焦的地面,沉默了一秒,然後從腰間解下水囊,遞了過去。
「少爺,喝口水,漱漱口。」
阿德利安接過水囊,灌了一大口,在嘴裡咕嚕了兩下,吐在地上。又灌了一口,這次咽了下去。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流進胃裡,那種灼燒感稍微緩解了一些。
「下面怎麼樣?」阿德利安問,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比剛才穩了一些。
「匪徒跑了,老爺帶人追了一段,沒追上,回來了。」皮特說,「咱們這邊死了好幾個,傷了一大片。老爺讓先把傷員抬到教堂里去,那裡還沒燒。」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扶著垛口站起身來。腿有點軟,但還能站住。他看了一眼塔外那片被火焰燒焦的地面,又看了一眼遠處正在熄滅的火把,然後把目光移開。
「走,下去。」他說。
皮特攙著他走下螺旋樓梯。腳下的石階上還有未乾的血跡,踩上去滑膩膩的。阿德利安沒有低頭看,但他的腳底能感覺到那種粘膩的觸感,像踩在剛宰殺過的肉的案板上。
走到二層的時候,他看到了樓梯拐角處躺著的一具屍體。那是一個辛迪加的匪徒,胸口中了一發奧術飛彈,皮甲被燒穿了一個拳頭大的洞,洞口邊緣焦黑,露出裡面燒焦的皮膚和肌肉。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渙散,嘴巴微張,臉上的表情凝固在「恐懼」和「痛苦」之間的某個位置。
阿德利安停下了腳步,看著那張臉。
年輕。大概二十出頭。如果沒有這場戰鬥,他可能是一個農夫,一個鐵匠,一個商販,或者一個士兵。但他選擇了當匪徒,或者說,他被命運推到了匪徒的位置上。然後他遇到了一個從達拉然回來的法師,然後他死在了這座被火燒過的哨塔里。
「少爺?」皮特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小心翼翼,「您……您認識他?」
「不認識。」阿德利安說,移開目光,繼續往下走,「不認識。」
塔外,夜色更深了。
老爹站在鎮公所的廢墟前,正在指揮人手清理道路、搬運傷員。他的臉上有血——不是他的,是別人的——衣領被刀劃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的襯衣。看到阿德利安從哨塔里走出來,他快步迎了上來,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認兒子沒有受傷,臉上的表情才從緊繃變成了鬆弛。
「幹得好。」赫尼說,聲音有些啞,「你在塔上放的那些法術……救了很多人。」
阿德利安沒有回答,心裡補了一句:「也殺了很多人。」他看著老爹臉上的血,看著他衣領上那道被刀劃開的口子,看著他眼睛裡那種劫後餘生的疲憊和慶幸,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嗯」了一聲。
「去歇一會兒吧。」赫尼拍了拍他的肩膀,「後面還有事要做。」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走向路邊一輛還沒卸完物資的馬車。他爬上車,靠在麻袋上,仰頭看著夜空。
天上的星星很多,很亮,像是在嘲笑地面上這些人的渺小和愚蠢。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又浮現出那些在火焰中扭曲的身影,那些短促的慘叫,那張二十出頭的、凝固在恐懼和痛苦之間的臉。
胃又開始翻湧了。
但這一次,他沒有吐出來。
他只是蜷縮在麻袋上,把臉埋進手臂里,在黑暗中無聲地顫抖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