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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激流堡王子

2026-08-20 01:08:47 作者: 無聊鴉

  阿德利安是被一陣帶著涼意的晨風吹醒的。

  他睜開眼睛,看到的是灰濛濛的天空,幾朵低垂的雲像是被煙燻過的棉花,髒兮兮地掛在天邊。他躺在馬車上,身下是硬邦邦的麻袋,後背硌得生疼,脖子像是落枕了,轉一下都酸得要命。

  然後他感覺到身上蓋著什麼東西——一件厚外套,深棕色的,右肘處有一小塊補丁,針腳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霍拉斯的手藝。不是老爹打仗時穿的那件皮甲外套,而是他從家裡帶出來的家常外套。

  阿德利安坐起來,外套從肩膀上滑落。他揉了揉臉,手指摸到一層厚厚的灰和汗混合的泥,像是敷了一層面膜,干在臉上,繃得難受。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全是黑色的灰燼,手背上有幾道淺淺的擦傷,血跡已經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痂。

  昨晚的記憶碎片一樣地涌回來。烈焰。慘叫。火光中扭曲的身影。樓梯上流淌的血。還有那種烤肉的氣味。

  他的胃又翻了一下,但裡面已經沒什麼可吐的了。

  阿德利安把老爹的外套疊好,從馬車上跳下來。腿有點軟,但還能站住。他環顧四周,眼前的塔倫米爾在晨光中顯得更加觸目驚心——燒毀的房屋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像是被剝去了皮肉的動物屍骸。街道上的屍體已經搬走了,但地面上還留著暗紅色的血跡,一灘一灘的,像是大地在流血。

  活著的人散落在各處。幾個衛兵靠在牆根下打盹,懷裡還抱著長矛,臉上全是煙塵和疲憊。一群鎮民正在救治傷員,一個老太太蹲在地上,用一塊濕布擦拭一個年輕男子臉上的血,那男子的一條胳膊不見了,傷口用布條胡亂纏著,布條已經被血浸透。遠處,幾個男人在被燒毀的房屋廢墟里翻找著什麼,偶爾撿出一塊沒燒完的木頭、一個變形的鐵鍋、一截焦黑的家具腿,默默地把它們堆在一起。

  劫後餘生,阿德利安腦子裡冒出這個詞,或者說是劫後苟活。

  他找到了老爹。

  赫尼·馬雷布蹲在鎮公所旁邊的一條巷子口,面前躺著一個人。那個人身上蓋著一塊髒兮兮的亞麻布,只露出一張臉。阿德利安走過去,認出那是安德魯·賴特——南海鎮鎮公所門口站崗的衛兵之一。每次阿德利安路過鎮公所,這個年輕人都朝他咧嘴笑,露出兩顆長歪了的大板牙,一臉傻乎乎的憨厚。

  現在他不會笑了。

  一支軍用箭矢從他的咽喉處扎進去,只剩半截露在外面。箭杆是黑色的,尾羽是灰色的——和昨晚射向阿德利安的那些箭一模一樣。血已經凝固了,在箭矢周圍形成一個暗紅色的圓環。安德魯的眼睛閉著,臉上的表情出乎意料地平靜,像是一個幹完了活、終於可以休息了的人。

  赫尼蹲在安德魯身邊,用一塊濕布仔細地擦拭他臉上的灰和血跡。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把安德魯的頭髮攏了攏,把那些亂糟糟的金髮理順,用一根細麻繩在腦後扎了一個小辮。然後又從懷裡掏出一枚銅幣,放在安德魯的額頭上——這是南海鎮的習俗,給渡河的船夫付船錢。

  做完這一切,赫尼站起身來,膝蓋發出「咔」的一聲響。他站了一會兒,看著安德魯的臉,沉默了很久。

  「從第二次大戰以來,」赫尼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含著一口沙子,「這種事已經十多年沒有發生過了。」

  

  阿德利安站在他身旁,沒有說話。他總不能告訴老爹,這種事才剛剛開始。亡靈天災、燃燒軍團、大災變、古神復活——後面各種滅世危機一個接一個,跟那些比起來,辛迪加這點事兒連開胃菜都算不上。

  「我總感覺,」赫尼轉過身來,看著阿德利安,眼睛裡有血絲,但目光卻異常清醒,「太平日子差不多到頭了。這種感覺……甚至比前兩次大戰之前更強烈。」

  阿德利安在心裡默默吐槽:老爹你居然還有預言天賦?不過放心,這裡有個更牛逼的預言家——雖然這個預言家穿越之前只是個玩回合制遊戲的社畜。我會盡力避免最糟糕的狀況的。

  但他嘴上只是「嗯」了一聲,把疊好的外套遞過去:「老爹,你的衣服。」

  赫尼接過外套,沒有穿,只是搭在手臂上。他看著阿德利安那張灰撲撲的臉,看著兒子臉上那道被箭羽劃出的淺淺血痕,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伸出手,在阿德利安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活著就好。」他說。

  然後,遠處傳來一陣哨聲。

  不是昨晚那種急促的、尖利的、讓人心臟驟停的哨聲。而是有節奏的、一長一短、像是在傳遞什麼信號的哨聲。阿德利安和赫尼同時轉過頭,看向南邊——那是他們來時的方向,也是回南海鎮的方向。


  周圍正在休息的人紛紛站起身來,有的撿起武器,有的護住身邊的傷員,有的推著板車往鎮子裡面撤。昨晚的恐懼還沒有消散,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們條件反射地進入戰鬥狀態。

  「南邊有騎兵!」一個站在屋頂上瞭望的衛兵喊道,聲音從高處傳下來,帶著一絲緊張,「很多人!舉著旗——是激流堡的旗幟!」

  激流堡。

  阿德利安看到老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握在劍柄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不是放鬆,是收緊。比剛才聽到哨聲時更緊。

  他總覺得老爹的反應不太對勁。聽到「敵襲」時,老爹是緊張,但那種緊張是戰士對戰鬥的正常反應。聽到「激流堡」時,老爹的反應更像是……某種更深層的、更個人的、不願被觸及的東西。

  「走,去看看。」赫尼說,緊了緊佩劍的束帶,大步向南門走去。阿德利安跟在他身後,皮特和湯姆也跟了上來。

  南門外,一隊騎兵正沿著土路迤邐而行。

  大約有三十多人,穿著統一的鎖子甲,外面罩著深藍色的罩袍,胸前繡著激流堡托爾貝恩家族的王室徽記——紅色底紋上一隻展翅的白色雄鷹,爪子裡握著一把劍。馬是高大的戰馬,統一的深褐色,鬃毛修剪得整整齊齊,馬蹄鐵敲在碎石路上,發出整齊的「嗒嗒」聲。

  這不是來救援的。阿德利安觀察了一下。救援的隊伍應該是急切的、匆忙的、帶著物資和藥品的。但這支騎兵隊行進的節奏不緊不慢,隊形嚴整,騎士們端坐在馬背上,目不斜視,像是正在執行一次例行巡遊。他們遠遠地看到了塔倫米爾的濃煙和廢墟,但沒有人加速,沒有人露出驚訝的表情,甚至連馬的速度都沒有變化。

  他們早就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阿德利安在心裡做出了判斷。不是來救援的,是來「巡視」的。

  騎兵隊在南門外停下。領頭的是一個少年,騎在一匹白色的高頭大馬上,穿著精緻的鎧甲,鎧甲上鑲著金色的花紋,在晨光中閃閃發亮。他看起來比阿德利安小一兩歲,十五六歲的模樣,面容英俊,五官輪廓分明,皮膚白皙得不像是在戰場上待過的人。但他的氣質不像一個少年——他的眼神太沉了,嘴角微微下撇,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陰鬱。

  阿德利安看著那張臉,莫名其妙地覺得有點眼熟。不是「好像在哪裡見過」的那種眼熟,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這張臉跟我有什麼關係」的奇怪感覺。他在腦子裡搜索了一遍前身的記憶,確認自己從未見過這個人,但那種眼熟感依然揮之不去。

  少年勒住馬韁,目光掃過南門外的人群,最後落在赫尼身上。他歪了歪頭,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年輕但刻意壓低了的聲調喊道:

  「前面可是南海鎮鎮長,赫尼·馬雷布?」

  赫尼向前走了兩步,站在隊伍的最前面。他的腰板挺得很直,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凝重變成了一種公事公辦的平靜。

  「正是。」赫尼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對方能聽清,「請問貴軍是激流堡的部隊嗎?」

  少年沒有直接回答。他輕輕揮了揮手,一個騎兵舉起了大旗——深藍色的旗面上,金色的雄鷹在晨風中展開翅膀。旗子獵獵作響,像是在替主人回答。

  「我是加林·托爾貝恩。」少年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練習過的、屬於王位繼承人的威嚴,「激流堡的王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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