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利安看到老爹的肩膀又抖了一下。幅度很小,但他站在老爹身後,看得清清楚楚。赫尼握劍的手在劍柄上攥了一下,然後鬆開,然後又攥了一下,像是在反覆確認自己的手指還能動。
「托爾貝恩殿下。」赫尼微微欠身,禮數周全但不過分,「南海鎮和塔倫米爾的百姓,感謝激流堡的關心。」
加林點了點頭,目光從赫尼身上移開,掃過周圍那些灰頭土臉的衛兵和鎮民,掃過遠處那些還在冒煙的廢墟,掃過地面上那些暗紅色的血跡。他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在看一幅與自己無關的風景畫。
「昨晚的戰況如何?」加林問,語氣像是在詢問一件不重要的事情,「我聽說辛迪加的人在這裡鬧事,所以帶人來看看。」
赫尼深吸一口氣,開始匯報。他說了辛迪加的人數——接近一百;說了他們的裝備——統一制式皮甲,有刀劍、盾牌、長矛,甚至有兩架投石機;說了戰鬥的過程——衛兵和鎮民拼死抵抗,用寨牆和哨塔據守,最終擊退了敵人。
加林聽著,臉上始終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當赫尼說到「擊退了近百名全副武裝的匪徒」時,加林的笑容終於有了變化——不是讚賞,不是驚訝,而是一種「你在開什麼玩笑」的質疑。
「二十多個衛兵,十幾個平民?」加林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信,「擊退了近百名辛迪加匪徒?馬雷布鎮長,你確定你沒有誇大其詞?」
赫尼沒有說話。他不是一個喜歡自誇的人,更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說謊。但他也知道,從一個正常軍事指揮官的角度來看,這種戰損比確實離譜——二十多個衛兵加十幾個平民,擊退了將近一百名裝備精良、有攻城器械的正規匪徒,自己只損失了不到十個人。說出來誰信?
「是阿德利安少爺!」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面響起,沙啞但響亮,「少爺的魔法救了我們!」
阿德利安轉頭,看到說話的是一個中年鎮民,滿臉的血和泥,一條胳膊吊在胸前,纏著帶血的繃帶。他認出那是昨晚主動參戰的鎮民之一——一個鐵匠,叫什麼來著?名字沒記住,但記得他昨晚揮舞著一把大鐵錘,把一個衝進哨塔的匪徒砸得頭盔都凹進去了。
「少爺的魔法!從天而降的火焰!」鐵匠的聲音在晨風中傳得很遠,「那些匪徒燒得像火把一樣,滿地打滾!然後他們就跑了!」
「對對對!」另一個人也喊了起來,是一個年輕人,頭上纏著繃帶,「我親眼看到的!那個火焰圈子一出來,那些人就完蛋了!少爺一個人守在哨塔上,放了好幾次那種火焰,辛迪加的人根本沖不進來!」
加林的表情終於變了。
那是一種極其微妙的變化——不是驚訝,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的猝不及防。他的瞳孔在聽到「阿德利安少爺」這個名字的瞬間猛地收縮了一下,嘴角的那絲冷笑僵在了臉上,握著馬韁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發白。
這些變化只持續了不到兩秒鐘。加林迅速恢復了那副冷淡的表情,但阿德利安站在人群中,離他不遠,看得清清楚楚。
「阿德利安少爺?」加林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壓制著什麼,「是誰?」
赫尼沉默了一秒,然後微微側身,朝阿德利安的方向指了指。
「正是犬子。」赫尼說,語氣平淡,但阿德利安注意到他沒有說「我兒子」,而是用了「犬子」——一種更正式、更疏遠的說法,像是在刻意迴避什麼。
加林的目光猛地轉過來,像兩把刀子一樣扎在阿德利安身上。
阿德利安被那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那不是陌生人看陌生人的眼神——陌生人看你,要麼好奇,要麼漠然,要麼帶著一點敵意或善意,但都是「第一次見面」的那種。加林的眼神不一樣。那目光里有一絲忌憚,一絲憎恨,還有一絲……阿德利安說不上來,但總覺得像是嫉妒。
嫉妒?他一個王子,嫉妒我一個鎮長之子?我有什麼好嫉妒的?我家地沒你家大,錢沒你多,地位沒你高,我連親爹都是個鎮長——你有什麼好嫉妒的?
阿德利安想不明白,但他沒有時間多想。
「馬雷布先生。」加林的聲音從高處落下來,冷冰冰的,「你的魔法……很厲害。」
這不是誇獎。阿德利安聽得出來。這句話的語氣像是在說「你很危險」。
「殿下過獎。」阿德利安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只是些雕蟲小技,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加林的嘴角抽了一下,「不值一提能擊退近百名辛迪加?」
「辛迪加的人沒見過法師,一時慌亂而已。」阿德利安說,「如果他們穩住陣腳,集中弓箭手射擊,我也撐不了多久。」
加林盯著他看了幾秒,像是在判斷這句話是真話還是謙虛。然後他突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暫,像是一道閃電划過陰雲密布的天空,轉瞬即逝。
「你很謙虛。」加林說,「這在法師中不多見。」
阿德利安沒有接話。他覺得加林的笑容里藏著什麼東西,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馬雷布鎮長。」加林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赫尼,「塔倫米爾的事,我會派人送糧食和藥品來援助。激流堡雖然離這裡不近,但同屬洛丹倫聯盟,互相照應是應該的。」
赫尼躬身道:「多謝殿下。」
「不必。」加林擺了擺手,然後勒轉馬頭,對著身後的騎兵喊了一聲,「走!」
騎兵隊開始轉向。戰馬在土路上踏起一片塵土,藍色的罩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加林騎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筆直,沒有回頭。
阿德利安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這個少年身上有一種不屬於他這個年齡的沉重。十六歲的王儲,應該意氣風發,應該笑容燦爛,應該像阿爾薩斯那樣——雖然阿爾薩斯也有一張冷臉,但至少他冷得坦蕩,冷得像個真正的王子。加林的冷不一樣,他的冷是陰的、沉的、像是一潭死水下面藏著暗流。
騎兵隊的塵土漸漸散去。南門外恢復了安靜。
赫尼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他看著加林遠去的方向,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是一本翻不開的書。
皮特湊到阿德利安身邊,撓了撓頭,小聲說了一句讓阿德利安瞬間石化了的話:
「少爺,您有沒有覺得……那個人,跟您長得有點像?」
阿德利安猛地轉頭,瞪著皮特。
皮特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我不是說您長得像王子——不是,我不是說您不是王子——我就是說……長相……嗯……五官……就是……有點像嘛……」
阿德利安沒有理他。他走到路邊,蹲在一窪積水前,低頭看自己的倒影。
水面被風吹皺,雖然倒影模模糊糊,雖然自己臉上全是泥,但他還是能看清自己的輪廓——眉骨、鼻樑、下巴的弧線。他又在腦海里回放了一下加林的臉。
皮特說得對。
不是「有點像」,是「六七分像」。
尤其是眉眼之間那種微微下壓的角度,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他之前一直沒有注意過,是因為他穿越過來才十幾天,還沒看習慣自己這張臉。加林的那張臉,就像是他這張臉的年輕版。那種相似度,絕對不能用「巧合」來解釋。
阿德利安站起身來,看向老爹。
赫尼·馬雷布背對著他,正往鎮子裡走。他的背比平時更駝了,腳步比平時更慢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滿是血跡和灰燼的石板路上,孤獨而蕭索。
阿德利安確定,老爹聽到了皮特的話。但他什麼也沒有說。
他只是默默地走回了塔倫米爾的廢墟中,留給大家一個沉默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