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尼·馬雷布回到塔倫米爾鎮子裡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樹梢的高度。晨光穿過廢墟間的煙塵,形成一道道渾濁的光柱,照在那些灰撲撲的臉上,像是給每一張臉都蒙上了一層洗不掉的灰。
救援工作還在繼續,但節奏已經從昨晚的「拼命」變成了今天的「熬」。沒有人在跑,沒有人在喊,所有人都在用一種緩慢的、機械的、像是被抽空了力氣的節奏做著手上的事——搬一塊石頭,花半分鐘;把傷員從A點抬到B點,花五分鐘;從一個燒毀的房子裡扒出一袋還能吃的糧食,花一刻鐘。
阿德利安跟在老爹身後,在廢墟間穿行。他看到幾個衛兵正在用門板抬一具屍體,屍體的腳從門板邊緣垂下來,晃晃悠悠的,腳上的靴子少了一隻。他看到一群女人蹲在教堂門口的台階上,懷裡抱著孩子,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他看到一個小男孩蹲在路邊,用一根樹枝在地上一遍一遍地畫著什麼——畫的是一個房子,一個歪歪扭扭的房子,煙囪在左邊,門在右邊。畫完了,又用腳蹭掉,重新畫。
阿德利安移開目光,跟在老爹身後,沒有說話。
他看得出來老爹不想說話。從加林離開之後,老爹就一直沉默著,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沉甸甸的,連皺紋都比平時深了幾分。阿德利安想問——想問加林是誰,想問那張跟自己六七分像的臉是怎麼回事,想問老爹為什麼在看到激流王國王儲的時候手指抖得那麼厲害。但他忍住了。
不是時候。
而且,他不知道問出來之後,老爹會怎麼回答。或者說,老爹害怕說出答案。
赫尼在鎮公所的廢墟前停下。隨行的文書——一個戴眼鏡的瘦弱中年人,叫克萊頓,平時在鎮公所管帳——已經蹲在地上,面前攤著一本沾滿灰燼的帳本,手裡攥著一截燒焦的炭筆,正在往上面記數字。他的眼鏡歪了,鼻樑上有一道黑色的灰痕,但他沒有心思去扶。
「鎮長,初步統計出來了。」克萊頓的聲音沙啞,像是一夜沒睡的嗓子,「塔倫米爾原來登記在冊的人口是三千零四十二人。現在能確認活著的……」
他頓了頓,翻了一頁帳本,用炭筆點了一下上面的數字。
「一千九百三十七人。」
赫尼的眉頭擰了一下:「屍體呢?」
「找到了八百多具。」克萊頓的聲音更低了,「剩下的……可能逃出去了,也可能被辛迪加的人擄走了。還有可能壓在廢墟下面,還沒挖出來。」
阿德利安站在旁邊,聽著這些數字,腦子裡飛速地換算了一下。三千零四十二減去一千九百三十七,再減去八百多——剩下的大約三百人。三百條人命,就這麼消失了。不是戰死的,不是被殺的,而是「不見了」。像是一塊石頭扔進水裡,沉下去,連個泡都不冒。
「房屋呢?」赫尼問。
克萊頓又翻了一頁,推了推鼻樑上歪掉的眼鏡。
「完全燒毀的,占四成多。剩下的房子裡面,大概有兩成是危房——牆壁裂了、屋頂塌了、或者被投石機砸出了大洞,基本不可能住人了。」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赫尼,又看了一眼阿德利安,嘴唇哆嗦了一下,「鎮長,這意味著……超過八百人無家可歸。」
八百人。無家可歸。
阿德利安環顧四周。那些蹲在廢墟前的、靠在牆根下的、坐在教堂台階上的人,就是那八百人。他們有的還穿著昨晚從火場裡逃出來時的那身衣服,有的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襯衣,有的甚至連鞋都沒有。他們失去了房子,失去了家當,失去了親人,現在連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都沒有。
「我們帶來的帳篷有多少?」赫尼問。
克萊頓翻了翻帳本:「二十三頂。大的能住五六個人,小的只能住三四個。滿打滿算,能住一百來號人。」
一百來號人。八百多號人。杯水車薪。
赫尼沉默了幾秒,然後問:「洛丹倫那邊有消息嗎?」
克萊頓搖了搖頭:「派出去的信使還沒回來。就算泰瑞納斯陛下願意管,走完流程——批准、撥款、調物資、派人——至少要一個月。等他們來重建塔倫米爾,最快也要半年。」
半年。八百多人在廢墟里住半年?冬天怎麼辦?下雨怎麼辦?下一波辛迪加來了怎麼辦?
赫尼的手指在劍柄上敲了兩下,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敲到第七下的時候,他開口了:「南海鎮那邊,能騰出多少地方?」
克萊頓早有準備,從帳本里抽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數字。他指著紙上的一行字說:「鎮公所名下的房產——倉庫、舊軍營、閒置的鋪面——擠一擠,大概能住兩百人。」
「民間呢?鼓勵鎮民收容鄰居,能收容多少?」
克萊頓推了推眼鏡:「樂觀估計,兩百人。不能再多了,各家各戶自己的房子也不大。」
兩百加兩百,四百。還剩四百人,實在沒辦法。
赫尼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他的手指在劍柄上敲得越來越快,像是那四百個無處可去的人在敲他的腦殼。
「老爹。」阿德利安開口了。
赫尼轉過頭,看著兒子。阿德利安的臉上還帶著昨晚被箭羽劃出的那道血痕,衣襟上還有嘔吐後的污漬,但他的眼神比昨晚清明了許多。
「到我們家領地上搭營地吧。」阿德利安說,「反正離鎮上也不遠。」
赫尼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那是耕地。」
「耕地先荒一年死不了人。」阿德利安說,「人沒地方住,冬天會凍死。」
赫尼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又閉上了。他看著阿德利安的眼睛,那裡面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跟他以前那個只會躲在房間裡看書的兒子判若兩人。
「你想好了?」赫尼問。
「想好了。」阿德利安說,「領地是你的,地也是你的。你說了算。」
赫尼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那就這麼辦。先搭帳篷,後面再慢慢蓋房子。」
阿德利安正要轉身去跟克萊頓說,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馬雷布鎮長!馬雷布鎮長!」
一個穿著破圍裙的中年女人從人群中擠出來,跑到赫尼面前,氣喘吁吁地說:「鎮長,我剛才聽人說,您家領地上能住人?我們家——我跟我男人,還有三個孩子——能去嗎?」
赫尼還沒來得及回答,旁邊又有人喊了起來:「我也去!我們家房子沒了,什麼都沒了!」「算我一個!我雖然還有房子,但我不敢住了!那幫人要是再來怎麼辦?」「對對對,跟著法師老爺走!法師老爺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消息像野火一樣在廢墟間蔓延。不到一刻鐘,赫尼和阿德利安就被圍了個水泄不通。那些灰頭土臉、衣衫襤褸的塔倫米爾鎮民,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攙著老人,有的拄著棍子,紛紛擠過來,七嘴八舌地說著「我去」「我也去」「帶上我」。
阿德利安被擠得後退了兩步,差點踩到克萊頓的帳本。他看著面前那些急切的臉,那些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不是希望,而是「沒有選擇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