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去,都去。」阿德利安舉起雙手,做了個下壓的手勢,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沉穩,「別擠,一個一個來,克萊頓登記。」
克萊頓推了推眼鏡,手裡的炭筆都快握不住了:「少爺,這……這麼多人,怎麼登記啊?」
「先登記名字和人數。」阿德利安說,「其他的到了地方再慢慢弄。」
這一登記,就登記了整整一個上午。
克萊頓的炭筆換了一根又一根,帳本翻了一頁又一頁。他寫得手指都腫了,眼鏡歪了無數次,每一次都是隨手一推,然後繼續寫。阿德利安站在他旁邊,幫他問話、幫他維持秩序,嗓子都喊啞了。
「埃德蒙·庫珀。」
「幾個人?」
「五個——我、我老婆、兩個兒子、一個閨女。」
「房子還在嗎?」
「燒沒了,啥也沒剩下。」
「好,下一個。」
「姓名?」
「瑪格麗特·福斯特。」
「幾個人?」
「就我一個。」
「家人呢?」
「……昨天走了。」
阿德利安的筆頓了一下,沒有再問。
到中午的時候,克萊頓終於統計完了。他癱坐在一塊石頭上,把帳本遞給阿德利安,聲音虛弱得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少爺,您自己看吧。」
阿德利安接過帳本,翻到最後一頁。克萊頓用炭筆在頁腳寫了一行大字:
**願意前往馬雷布領地者:七百三十一人。**
七百三十一。不是四百。是七百三十一。
阿德利安愣了一下,又數了一遍後面的數字——沒錯,七百三十一。他抬起頭,看著那些還在排隊等著登記的人,突然明白了什麼。
這些人里,有很多並不是「無家可歸」的那八百人。他們有房子,有的房子甚至還算完好,但他們也來了。他們寧願放棄塔倫米爾的一切——房子、地、熟悉的環境——跟著一群陌生人去一個陌生的地方重新開始。
為什麼?
阿德利安想起了昨晚那從天而降的火焰,想起了辛迪加的人在火海中掙扎慘叫的樣子,想起了自己站在哨塔上、一發一發往下丟法術的身影。在那些人眼裡,他不是「鎮長家的少爺」,不是「從達拉然回來的學徒」,他是「那位憑藉一己之力守住了塔倫米爾的法師」。
一個能召喚天火的法師。一個能保護他們的法師。
「強力法師」的號召力,比他想像的大得多。
「克萊頓。」阿德利安把帳本遞迴去,「再統計一下,除了那七百三十一個,還有沒有其他人想去的?房子還在的、想離開塔倫米爾的,都算上。」
克萊頓張了張嘴,想說「少爺您這是要把塔倫米爾搬空嗎」,但看到阿德利安臉上那個「我不想再討論這件事」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拿起炭筆繼續登記。
又過了兩個小時。
克萊頓的炭筆終於用完了。他翻了翻帳本,把最後一頁的數字加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用一種「我知道你會驚訝但請你不要驚訝」的語氣說:「少爺,總數九百七十六。」
九百七十六。加上原有的兩千多人,馬雷布領地的總人口將突破三千。阿德利安的那點小男爵領,將在一夜之間變成整個希爾斯布萊德丘陵人口最密集的地區之一。
「都去。」阿德利安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赫尼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聽到這個數字,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你瘋了」,但看了看那些眼巴巴地望著他的塔倫米爾鎮民,又把話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從阿德利安手裡接過帳本,看了一眼那個數字,點了點頭。
「都去吧。」赫尼說,「馬雷布領雖然不大,但多幾百個人吃飯,還是養得起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比他平時說話多了一絲溫柔。阿德利安側頭看了他一眼,看到老爹的眼角有些濕潤,但很快被他用袖子擦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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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務必解釋一下馬雷布領地情況——跟東部王國大部分地區不同,希爾斯布萊德丘陵地區雖然比很多公爵領地都大,但這裡卻沒有一個大領主,不是歐洲中世紀常見的「侯爵之下幾個伯爵、伯爵之下幾個子爵」那種金字塔結構分封制。這裡最大的貴族也就是老爹這樣的男爵,光南海鎮就有6個男爵,塔倫米爾好像有3個。這一帶以前都是奧特蘭克王國巴羅夫家族的領地,他們沒有在這裡設立侯爵或伯爵領,而是直接以「流官」的形式,直接派遣官員管理,這種管理模式更像是趙啟航前世的現代國家。
雖然自從第二次大戰之後,奧特蘭克王國解體,巴羅夫家族也被強制剝奪了大部分領地,但洛丹倫王國似乎覺得這裡的「流官」管理得還不錯,接手這片區域後貌似也沒有分封一堆貴族過來圈地的打算,仍然維持原樣。所以老爹雖然是鎮長,封地也不過就是個小小的男爵領,大概30平方公里,2000多人的樣子,論面積相當於後世東大一個縣,論人口則連一個自然村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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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過後,隊伍終於出發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南海鎮的衛兵,還剩下十九個人,列成兩隊,長矛在夕陽下閃著暗紅色的光。他們的身後是十幾輛馬車,車上滿載著糧食、藥品、帳篷和那些實在走不動路的傷員,兩邊跟著來參與救援的南海鎮平民。再往後,是浩浩蕩蕩的人群。
九百七十六個塔倫米爾人。
有的背著包袱,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攙著老人,有的推著獨輪車,車上堆著從廢墟里刨出來的全部家當——一口鍋、幾件衣服、一把鋤頭、一個裝著幾塊黑麵包的布口袋。一個小女孩騎在她父親的脖子上,手裡攥著一個髒兮兮的布娃娃,布娃娃的一條腿已經掉了,露出裡面發黃的棉花。她回頭看了一眼塔倫米爾——那些還在冒煙的廢墟,那些燒得只剩下牆壁的房子——然後把頭轉回去,把臉埋進父親的頭髮里。
阿德利安騎在馬上——不是他的馬,是老爹從南海鎮帶來的備用馬,他騎得不太熟練,但勉強能跟上隊伍。他走在隊伍的中段,身後跟著皮特和湯姆,兩個人一人推著一輛板車,車上裝著從塔倫米爾倉庫里搶救出來的物資。
赫尼騎馬走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筆直,但他的背影在夕陽下顯得比平時矮了一些。不是真的矮了,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壓著」的矮,像是他的肩膀上扛著那九百七十六個人的命。
阿德利安看著老爹的背影,心裡突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想起今天早上加林離開時,老爹站在南門外,久久沒有說話。他想起皮特說「那個人跟您長得有點像」時,老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問「老爹你怎麼了」時,老爹只是搖了搖頭,說「沒事」。
他不傻。
一個激流王國的王儲,跟他這個南海鎮鎮長之子,長得六七分像。而老爹在聽到「加林·托爾貝恩」這個名字的時候,手指抖得連劍柄都握不住。
答案就在眼前,只是他沒有勇氣去戳破。
「少爺。」皮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阿德利安的思緒,「您說,這些人到了咱們那兒,住哪兒啊?耕地能隨便搭帳篷嗎?」
阿德利安收回目光,看了一眼皮特那張被煙燻得黢黑的臉。
「先搭帳篷,實在不行露宿,還好現在是夏天。」他說,「明天開始,砍樹、蓋房子。人有了,什麼都好辦。」
皮特「哦」了一聲,沒有再問。
隊伍繼續向南。太陽從西邊的山脊上緩緩滑落,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紅色。遠處的索多里爾河在暮色中泛著銀白色的光,河面上有幾隻水鳥低低地飛過。
塔倫米爾在身後漸漸遠去。
那些廢墟、那些屍體、那些被燒焦的房梁和散落一地的灰燼,都被暮色和距離揉成了一團模糊的暗影。但阿德利安知道,那些東西不會消失。它們會一直在那裡,在他的記憶里,在他每晚閉上眼睛的時候,重新變得清晰。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看向前方。
前方是南海鎮。是家。是莉蓮的紅布和霍拉斯的茶。
還有加林·托爾貝恩那雙陰冷的、帶著忌憚和憎恨的眼睛。
阿德利安握緊了韁繩,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
「來就來吧。」
「誰怕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