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到達馬雷布男爵領的時候,已經快到半夜了。
最後一段路走得最慢,也虧得艾澤拉斯環境優越,無處不在的奧術和各種元素能量滋養了這裡的各個物種,這裡的人身體素質普遍強於地球,否則帶著一群老弱婦孺走這三十公里真是夠嗆。
九百多個人,拖家帶口,推著板車,牽著牛羊——沒錯,居然還有人趕著一群羊從塔倫米爾一路走過來,領頭的老頭說他這輩子就剩這群羊了,誰也別想讓他扔下。羊群咩咩叫著,在隊伍後面揚起一片塵土,皮特被熏得直咳嗽,說「這味道比少爺的染料還上頭」。
阿德利安騎在馬上,遠遠地看到了自家領地的邊界——一條窄窄的土溝,溝這邊是馬雷布家的地,溝那邊是隔壁斯旺男爵的地。土溝旁邊有一棵歪脖子橡樹,樹幹上釘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馬雷布」三個字,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霍拉斯的傑作。
「到了。」阿德利安回頭喊了一聲,聲音在暮色中傳出去老遠。
隊伍里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有人伸著脖子張望,有人蹲下來摸了摸地上的土,有人開始解包袱——大概是想趕緊找個地方坐下。阿德利安趕緊補了一句:「別急著散!先集合,聽安排!」
赫尼從隊伍前面騎馬折返回來,臉上的表情介於「欣慰」和「頭疼」之間。他看了一眼阿德利安,又看了一眼身後那黑壓壓的人群,低聲說:「九百多個人,你打算怎麼安排?」
「先搭帳篷,分糧食,今晚湊合一夜,幸好現在是夏天。」阿德利安說,「明天開始分組幹活。」
「分組?分什麼組?」
「種地的、挖茜草的、採礦的、修水渠的。」阿德利安掰著手指頭數,「人多了就要分工,分工了效率才高。這在達拉然叫『資源配置優化』。」
赫尼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寫滿了「你小子什麼時候學的這些」,但嘴上只是說了一句:「行,聽你的。」
莉蓮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舊裙子,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裡舉著一盞馬燈,從人群中擠過來,看到阿德利安的那一剎那,馬燈晃了一下,差點脫手。
「先生!」她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忍了一整天終於忍不住了」的激動,「您回來了!您沒受傷吧?皮特說你臉上被箭劃了一下,我看看——」
她踮起腳尖,湊過來看阿德利安的臉。馬燈的光照在他臉上,那道被箭羽劃出的血痕已經結了痂,在火光下像一條細細的紅線。
「沒事,皮外傷。」阿德利安偏了偏頭,躲開莉蓮伸過來的手,「你先別管我,去幫克萊頓登記人數。九百七十六個人,今晚要分帳篷、分糧食,他一個人忙不過來。」
莉蓮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張了張,像是想說「可是我想看看你的傷」,但最終只是「哦」了一聲,把馬燈塞給旁邊的皮特,轉身跑去找克萊頓了。
皮特舉著馬燈,看著莉蓮跑遠的背影,嘀咕了一句:「少爺,莉蓮等您一整天了,連口水都沒喝。」
「我知道。」阿德利安說,「但九百多個人等著吃飯,不能因為我一個人耽誤。」
皮特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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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頓九百多個人,比阿德利安預想的要難得多。
首先是帳篷。從南海鎮帶來的二十三頂帳篷,加上從塔倫米爾廢墟里扒出來的十幾頂,一共不到四十頂。一頂帳篷擠十個人,也只能住四百人。剩下五百多人怎麼辦?
「老弱婦孺在帳篷里擠擠,青壯男人露天睡。」阿德利安說,「現在是夏天,凍不死。明天開始砍樹搭棚子。」
其次是糧食。九百多張嘴,一天要吃多少?克萊頓算了一筆帳——按每人每天一斤麵包算,一天就要近千斤。南海鎮帶來的糧食只夠吃三天。三天之後,要麼從南海鎮調糧,要麼就地解決。
「種地來不及。」赫尼說,「莊稼不是一天能長出來的。」
「那就從鎮上買。」阿德利安說,「錢先墊著,後面再想辦法。」——現在增加了這麼多「員工」,讓吉安娜那邊預支一筆投資沒問題吧?
「墊多少?」
「先墊一千金幣。」
赫尼的眼皮跳了一下。一千金幣,夠買一個小莊園了。但他沒有反對,只是點了點頭,對克萊頓說:「明天一早回鎮上,找霍拉斯支錢。」
克萊頓推了推眼鏡,在帳本上記下了這筆帳,筆尖都快把紙戳穿了。
然後是分工。這才是阿德利安真正的「主場」。
他讓克萊頓把九百七十六個人的名單按家庭整理好,然後根據各家的情況分了四個組——不是硬性分配,而是自願報名加引導。他站在一輛板車上,手裡舉著一盞馬燈,對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喊話:
「想種地的,站左邊。想采茜草的,站中間。想採礦的,站右邊。想學手藝的——木工、鐵工、染布——站前面來。」
人群騷動了一陣,然後開始緩緩移動。有人毫不猶豫地站到了自己想去的組,有人在幾個組之間來回猶豫,被家人拽著走。阿德利安注意到,站到「采茜草」那一組的基本都是女人——莉蓮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跑到了那邊,正在跟幾個年輕的姑娘比劃著名什麼,看手勢像是在教她們怎麼辨認茜草的葉子。
克萊頓統計完各組人數,把帳本遞給阿德利安:
-開荒種田:四百二十人(大部分是拖家帶口的,需要穩定的食物來源)
-採集、種植茜草:二百三十人(以女性為主,莉蓮自告奮勇當組長)
-採礦:一百二十人(主要是年輕力壯的男人,去領地東北邊的礦山挖綠礬石和其他礦物)
-建設水力設施/染料工廠:一百五十人(包括木匠、鐵匠、壯工)
-其他(老人、小孩、傷員):五十六人(暫時不分配重活)
「剩下的人呢?」赫尼問。
「就這些,都分完了。」克萊頓推了推眼鏡,「少爺分得……挺細的。」
赫尼看了一眼阿德利安,眼神里的疑惑更深了。他張了張嘴,想問「你在達拉然到底學了什麼,怎麼連這個都會」,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拍了拍阿德利安的肩膀:「行,你安排吧。我去看看傷員。」
阿德利安看著老爹走遠的背影,心裡默默地說:我在達拉然沒學這個。這是趙啟航在前世當研發主管時學的——項目分解、資源調配、進度管理。只不過以前分的是開發任務,現在分的是人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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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阿德利安騎馬回了南海鎮。
不是他不想在領地上盯著,而是他惦記著那架水磨。臨走前木匠老湯姆說兩周就能裝好,算算日子,差不多該完工了。
一進院子,他就聽到了「嘎吱嘎吱」的聲音。
不是門軸的聲音,不是車輪的聲音,而是一種有節奏的、沉悶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緩慢轉動的聲響。阿德利安循著聲音走到後院,看到了那架水磨。
它被安裝在院子後面的小河邊——說是河,其實只是一條窄窄的溪流,從領地上的山丘流下來,穿過南海鎮的東邊,匯入索多里爾河。水磨的主體是一個木製的大水輪,直徑約三米,被溪水衝擊著緩緩轉動。水輪的軸連著屋子裡的磨盤,磨盤在石屋裡「轟隆轟隆」地轉著,把麥粒碾成麵粉。
老湯姆正蹲在水輪旁邊,拿著一把錘子,對著一個齒輪敲敲打打。他的兒子湯姆——阿德利安習慣叫他小湯姆——在旁邊遞工具,兩個人配合默契,像是在做一台精細的手術。
「老湯姆!」阿德利安走過去,「水磨裝好了?」
老湯姆抬起頭,臉上的皺紋里夾著木屑和汗珠,咧嘴一笑,露出幾顆被煙燻黃了的牙:「少爺,您回來啦!裝好了,昨兒個試轉了一下,能磨麵。就是……」他撓了撓頭,表情變得微妙起來,「就是中間出了點小岔子。」
「什麼岔子?」
老湯姆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水輪旁邊,指著齒輪組說:「您給的那張圖紙,我照著做的時候,發現齒輪的齒形不太對。不是說我做不出來——我做出來了,但裝上之後,轉起來嘎嘎響,震得厲害,磨盤晃得像要散架。」
阿德利安皺了皺眉。漸開線齒形在地球上是經過驗證的,不應該有問題。
「後來我想了想,是不是咱們這兒的木頭跟您圖紙上畫的不一樣?」老湯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廢料,遞給阿德利安,「您看,這是橡木,密度大,硬,但彈性差。您圖紙上標的那個齒形,可能是用另外一種木頭算的,換到橡木上就不太合適了。」
阿德利安接過那塊廢料,在手裡掂了掂。老湯姆說得有道理——艾澤拉斯的橡木密度比地球上的高,彈性模量不同,同樣的齒形在不同材料上的表現確實會有差異。
「然後您猜怎麼著?」老湯姆的語氣突然變得興奮起來,像是小孩在炫耀自己的新玩具,「我沒改齒形,我把齒輪的間距調寬了一點點——就一點點,大概一根頭髮絲那麼寬——然後它就不響了!」
他指著齒輪組的嚙合處,用手指比劃了一下:「您看,這個間隙,是我憑手感調的。試了七八次才找到這個位置。現在轉起來順溜得很,磨出來的麵粉比鎮上那家水磨坊的還細。」
阿德利安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齒輪的嚙合情況。間隙確實比圖紙上標註的大了一些,但非常均勻,轉動時幾乎沒有噪音。老湯姆憑著手感和經驗,解決了連圖紙都沒能解決的問題。
「厲害。」阿德利安由衷地說了一句。
老湯姆被誇得不好意思了,搓著手說:「少爺您別誇我,我只是個木匠,就是干多了,手上有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