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天，營區裡的板房終於搭起來了。
說是「板房」，其實只是用木板和茅草搭的簡易棚屋，四面透風，屋頂下雨的時候還會漏。但比起帳篷，至少有了一個固定的「家」的模樣——門口可以掛一塊布帘子，裡面可以擺一張木板床，床頭可以放一個陶罐插幾朵野花。
阿德利安站在營地中間的小土坡上，手裡拿著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畫來畫去。莉蓮蹲在旁邊，手裡捧著一張羊皮紙，紙上畫滿了歪歪扭扭的線條和符號，那是阿德利安前天晚上一邊啃黑麵包一邊畫的「營區規劃圖」。
「這裡，主路，寬三步。」阿德利安用木棍在地上畫了一條直線，「兩邊留出排水溝的位置。路面上鋪碎石，中間高兩邊低，下雨的時候水往溝里流。」
莉蓮在羊皮紙上找到對應的位置，用炭筆標註了一下，然後抬起頭問：「先生，為什麼路要中間高兩邊低呀？」
「因為水往低處流。」阿德利安說，「你不想下雨的時候在街上蹚水吧？」
莉蓮想像了一下自己提著裙子在泥水裡跳來跳去的樣子，打了個哆嗦，趕緊在紙上加了一句「中間高兩邊低」。
「這裡，公共水渠。」阿德利安的木棍指向土坡下方的一片空地，「從河邊水車那裡引一條主渠過來，沿著主路走，每隔二三十戶設一個出水口。用木頭做渠，接口處用麻布和瀝青封死，不能漏水。」
「木頭泡在水裡不會爛嗎？」莉蓮問。
「我用法術做了防腐處理。」阿德利安說，「表面塗了一層奧術能量，能抑制黴菌和木腐菌的生長。管個三五年沒問題。」
莉蓮眨了眨眼，雖然沒聽懂「奧術能量」和「黴菌」之間的關係，但還是在紙上認真地記了下來。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公共廁所。」阿德利安的木棍點了點營區東邊的幾塊空地，「遠離水源，遠離居住區，在下風口。每處蓋十間，男女分開，再留兩間給行動不便的老人。」
莉蓮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她在馬雷布家長大，用的都是家裡的馬桶，從來沒有用過「公共廁所」這種東西。但她沒有反駁——這幾天營區裡的人隨地大小便，味道確實不太好聞。
「廁所後面挖一個沼氣池。」阿德利安繼續說，木棍在地上畫了一個圓圈，「把人畜糞便倒進去，密封發酵，過一陣子就能產生沼氣。沼氣可以燒水、做飯、點燈。池子裡的殘渣是很好的肥料，比草木灰還肥。」
莉蓮的炭筆頓住了。她抬起頭，用一種「先生您說的是真的嗎」的眼神看著阿德利安。
「沼氣？糞便還能燒火？」
「能。」阿德利安面不改色地說，「我在達拉然的圖書館裡看到的。」
莉蓮將信將疑地在紙上寫了「沼七」兩個字——她不會寫「沼氣」的「氣」字，就用「七」代替了。阿德利安看了一眼，沒有糾正，反正他自己看得懂就行。
「這裡，學校。」阿德利安的木棍移到了土坡的另一側，「蓋一間大屋子，能坐五六十個人。白天給孩子上課，晚上給大人上課。認字、算數、基本的衛生常識——都要教。」
莉蓮的筆又頓住了。她想起自己小時候，赫尼老爺讓她跟著阿德利安一起學認字，她學得很慢，一個字要寫幾十遍才能記住。阿德利安那時候雖然是個書呆子，但教她認字的時候很有耐心，從來沒有不耐煩過。
「先生，誰來當老師呀？」莉蓮問。
「你。」
莉蓮手裡的炭筆掉在了地上。
「我？！」她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八度，「先生，我……我字都寫不好，怎麼能當老師？」
「你字寫得不好看，但認識的字夠用了。」阿德利安彎腰撿起炭筆，塞回她手裡，「而且你是女的，孩子們不怕你。換個大老爺們兒站講台上，講幾句就不耐煩大吼大叫，小孩子們怕是要嚇得尿褲子。」
莉蓮張了張嘴，想說「可是」，但看到阿德利安臉上那個「我已經決定了你不要再問了」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低下頭，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學校，莉蓮當老師」幾個字，寫完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用手掌蓋住了。
「這裡，診所。」阿德利安的木棍指向營區靠近主路的位置，「方便傷病員進出。暫時只能處理小傷小病，重傷還是得送回鎮上找醫生。但總比什麼都沒有強。」
莉蓮在紙上畫了一個小十字架，代表診所。
「還有，這裡、這裡、這裡——」阿德利安的木棍在營區外圍畫了一個大圈，「留出空地，以後擴建用。別把房子蓋得太密，留點路，留點樹，住著舒服。」
莉蓮看著羊皮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和符號，又看了看地上被阿德利安畫得像迷宮一樣的土溝，突然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太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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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您這些……都是從哪兒學的呀？」她忍不住問。
阿德利安沉默了一秒，然後說：「玩遊戲學的。」
「玩……遊戲？」
「對，一種叫《紀元》的遊戲，還有《凱撒大帝》《龍之崛起》。」阿德利安一本正經地說，「在遊戲裡規劃城市，蓋房子、修路、通水、排污、建學校、開醫院——跟現在做的事差不多。」
莉蓮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她覺得先生說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光，那種光很好看。
「那先生您玩遊戲的成績好嗎？」她問。
「還行。」阿德利安謙虛地說，「就是每次玩到後期，電腦就卡得不行。」
莉蓮放棄了追問。她覺得先生昏迷兩天之後，腦子裡裝了很多她永遠理解不了的東西，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先生說的那些東西——路、水渠、學校、診所——好像真的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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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渠的修建花了三天。
老湯姆帶著十幾個木匠，按照阿德利安的圖紙，用鋸子和鑿子把一根根原木剖成半圓形的木槽，接口處用麻布和熱瀝青密封，再用鐵箍固定。阿德利安給每一根木槽都施了一個微型的「防腐術」——這是他自創的小法術，原理很簡單，就是用奧術能量在木材表面形成一層極薄的保護膜，阻止水分和微生物的侵入。施法過程不到十秒鐘，但效果能持續好幾年。
水渠從河邊水車的位置開始，沿著主路一路延伸到營區中心，每隔一段距離就設一個出水口。出水口是一個木製的水龍頭——不，不是水龍頭，是一個木塞子。拔掉塞子，水就流出來；塞上塞子，水就停了。簡單，粗暴，但好用。
莉蓮帶著幾個姑娘在每個出水口旁邊放了一個木桶，供大家打水。第一天通水的時候，營區裡的人排著隊來接水，臉上帶著一種「這東西居然能用」的驚喜。一個小男孩站在出水口前面，拔掉塞子，看著清澈的水從木槽里流出來，興奮得直拍手，然後把嘴巴湊到出水口下面，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被他媽揪著耳朵拽走了。
「不能喝生水！要燒開了喝！」那個女人的聲音在營區里迴蕩，「法師老爺說的！」
阿德利安站在遠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什麼時候成「法師老爺」了？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鎮長之子、一個菜鳥法師、一個從達拉然回來的學徒。但在這些人眼裡，他就是「那個召喚天火的法師」，是「那個一個人守住了塔倫米爾的法師老爺」。
「老爺」兩個字，讓他覺得自己老了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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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氣池的修建比水渠複雜得多。
阿德利安在達拉然的圖書館裡看過一本關於「鍊金術廢料處理」的書，裡面提到了「沼氣」的概念——有機物在密閉環境中發酵會產生可燃氣體，這種氣體可以用來加熱、照明。書上的案例用的是鍊金術實驗室的廢料，但原理是一樣的。
他選了一塊遠離居住區、遠離水源、在下風口的空地，讓工人們挖了一個兩米見方、一人多深的坑。坑底和四壁用石灰和黏土混合的砂漿抹平，防止滲漏。坑口蓋上一塊厚重的木板，木板上留了一個方形的進料口和一個圓形的出氣管。出氣管用陶管接出來，引到旁邊的開水站。
「先生，這個東西真的能燒火？」皮特蹲在坑邊，探頭探腦地往裡面看，被一股臭味熏得直皺眉。
「現在不能。」阿德利安說，「要等一陣子，等裡面的東西發酵了，才能產生氣體。」
「等多久？」
「不知道。快的話十天半個月，慢的話一兩個月。」
皮特「哦」了一聲，捂著鼻子走開了。
阿德利安其實也不太確定沼氣池能不能成功。他在前世沒建過沼氣池，只在新聞里看過。但他覺得原理沒錯——有機物在無氧條件下分解產生甲烷，這是科學。艾澤拉斯就算有魔法，甲烷還是甲烷，燒起來還是藍火。
退一萬步說，就算沼氣池失敗了，也不過是一個大號的化糞池，總比隨地大小便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