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日，周四。
新年第一天，林遠沒有出去玩。宿舍里只有他和蘇明遠——趙強家在北京，元旦直接回家了，另外兩個室友也各有安排。
蘇明遠在書桌前看書，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算法導論》英文原版。林遠在台式機前敲代碼，鍵盤敲得噼里啪啦響。
"宿主，"小艾在腦海里調出數據，"2003年1月的中文分詞市場現狀：ICTCLAS剛剛發布第一版，準確率85%左右；JE分詞還沒有開源；盤古分詞要到2005年才出現。SharpSeg v0.1準確率約92.3%，分詞速度比ICTCLAS快三倍，在2003年屬於碾壓級存在。"
林遠點了點頭。
他敲下最後一行代碼，按下編譯鍵。屏幕上閃過一行行編譯信息，最後顯示"Build succeeded"。他打開測試用例，把一段約一千字的人民日報文本丟進去。
分詞耗時：0.027秒。
準確率：92.3%。
比2003年最好的商業分詞器還准七個百分點。
"可以開源了。"林遠自言自語。
他準備了README文檔，簡單寫了"基於雙向最大匹配和HMM的中文，詞引擎"，沒有提自己的名字，只寫了"Shouwang"。然後打開SourceForge——2003年最主流的開原始碼託管平台。
上傳完成。
SharpSeg v0.1，正式開源。
做完分詞，林遠打開郵箱。首先跳出來的是Bugtraq的郵件列表：WatchGuard已經上了首頁推薦，標題是"來自中國的高質量安全工具"。
他點開統計頁面。
發布第十三天，下載量：1,247次。
付費用戶：12人。
五個個人版499。
總計：$3,988。
不到四千美元。但這個增長曲線，漂亮——從每天幾，下載到每天兩百多下載，安全圈的傳播已經啟動。Full Disclosure郵件列表上有人寫了篇三千字的評測，標題是"WatchGuard: 2003年最值得關注的安全工具"。
林遠把準備好的三十條新規則上傳，版本號升到v1.0.3。
然後他打開一個新的郵件草稿。
收件人：Pony Ma（馬化騰）
主題：QQ客戶端安全審計方案
這是騰迅線的第一槍。
之前林遠一直是被動等待——等百都找他，等成大找他，等微軟找他。但騰迅不一樣，騰迅現在還小，還沒有建立專門的安全團隊，甚至可能還沒意識到自己有安全問題。
要主動出擊。
他在郵件里寫得很客氣，但每一句話都戳在痛點上：
"尊敬的馬先生：
我是一名網絡安全研究員。最近在研究即時通訊軟體的安全問題時，現QQ客戶端存在若干潛在的安全隱患，主要集中在密碼存儲、數據包加密和本地提權三個方面。附件中是我整理的初步，析報告和修復建議。
我理解騰迅目前正處於高速發展期，安全團隊可能尚未完善。如果貴公司有需要，我可以提供完整的安全審計服務，包括代碼審計、滲透測試和安全架構設計三個模塊。
費用：$150,000，交付周期三周。
如有興趣，請回復此郵件。
Shouwang"
附件里，他放了一份三頁紙的分析報告——沒有放完整的利用代碼，只放了現象描述和漏洞類型。點到為止，既證明他真的發現了問題，又不至於讓騰迅拿到報告就自己修了。
點擊發送。
守望主動找上門。
發完郵件，林遠伸了個懶腰。
蘇明遠恰好抬頭，看了一眼他的屏幕，又飛快地移開視線。但林遠注意到，他看到"SourceForge"和"WatchGuard"這兩個詞的時候，瞳孔明顯收縮了一下——那不是好奇，是認出了熟人的表情。
"林遠，"蘇明遠忽然開口，手裡還轉著筆，"你也玩開源？"
林遠心裡一動。
"偶爾看看。怎麼了？"
"沒什麼。"蘇明遠推了推眼鏡，語氣很隨意，"我前幾天在Bugtraq上看到一個叫WatchGuard的工具，挺有意思的。作者也是中國人，ID叫Shouwang。你聽說過嗎？"
林遠端起水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真的是圈內人。而且段位不低——看Bugtraq的，至少是安全圈入門級以上。
"哦。"蘇明遠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但林遠能感覺到，他看自己的眼神變了——不是懷疑，是一種找到同類的確認。
這個室友，真的不簡單。
下午三點，林遠去圖書館複習。
他剛看了半小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諾基亞3310在羽絨服口袋裡嗡嗡作響，屏幕上顯示著一個0755開頭的固定電話——深圳區號。
"餵？"
"請問是Shouwang先生嗎？"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年輕，帶著一點南方口音，"我是騰迅的馬化騰。"
林遠愣了一下。
他以為至少要等兩三天。結果兩個小時就回電話了。
"馬總你好。"
"郵件我看了。"馬化騰的聲音很直接，沒有多餘的寒暄，"報告上的三個漏洞，我們工程師確認了兩個，第三個正在復現。你是怎麼發現的？QQ的代碼我們從來沒公開過。"
"逆向分析。"林遠說，"反彙編了一下客戶端。"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十五萬人民幣？"
"美元。"
"……"又是沉默，大約五秒鐘，"十五萬美元？林先生，你知道騰迅去年全年的利潤是多少嗎？不到一百萬人民幣。我們整個公司才兩百多個人。"
"馬總，"林遠的聲音很平靜，"我不僅會幫你們修好這三個漏洞，還會幫你們建立完整的安全架構——密碼存儲方案、傳輸加密協議、伺服器端防護體系。這些東西，如果你們自己招安全團隊來做，至少要半年，花的錢只會比十五萬多。"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最關鍵的：
"而且，等QQ用戶量破千萬的時候再補安全，代價會是現在的十倍。"
這是事實。2003年的騰迅還在燒錢階段，但安全債越早還越便宜。等到用戶破億、出了重大安全事故再回頭修——那就不是十五萬，是一千五百萬都打不住。
電話那頭沒說話。
過了大概半分鐘，馬化騰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你什麼時候能來深圳？我們面談。"
成了。
掛掉電話，林遠靠在圖書館的椅子上。
騰迅線，拿下了第一局。
從被動等待到主動出擊，這是守望身份的一個重要轉折點。以前都是別人找他——找他寫歌，找他寫教輔，找他做安全顧問。
現在他開始主動找別人了。
找那些未來會成為巨頭，但現在還沒意識到安全重要性的公司。騰迅是第一個，不會是最後一個。
"宿主，"小艾報告，"成大那邊也有郵件回復。年框升級從20,000的申請，已經通過了。新合同會在下周發到您郵箱。"
成大年框，也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