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日,周五。
林遠早上七點就起了。宿舍里只有蘇明遠——另外兩個室友回家過元旦還沒回來。蘇明遠坐在書桌前看書,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現代密碼學導論》,是他上周……
"起這麼早?"蘇明遠頭也沒抬,"今天沒課吧?"
"去圖書館複習。"林遠一邊穿羽絨服一邊說,"下周三就考試了。"
"哦。"蘇明遠翻過一頁書,頁角折得整整齊齊,"對了,你那個分詞器,SharpSeg,我昨天在SourceForge上看到了。首頁推薦。"
林遠繫鞋帶的手頓了一下。
來了。
"是嗎?"林遠不動聲色,站起身拿書包,"偶然看到的?"
"嗯。"蘇明遠終於抬頭,眼鏡後面的眼睛在晨光里閃著光,"準確率92.3%,比ICTCLAS高好幾個百分點。挺厲害的。作者ID是Shouwang。跟你英文名縮寫一樣,巧了。"
"等等。"蘇明遠叫住他,合上書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一起去。我也去複習。"
去圖書館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
北京的冬天很冷,哈氣成霜。林遠裹著圍巾走在前面,蘇明遠跟在後面半步的位置,不遠不近。走到圖書館門口那排梧桐樹的時候,蘇明遠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WatchGuard昨天在Bugtraq上被版主加精了。有人在猜Shouwang到底是誰。"
林遠停下腳步,轉過身。
寒風把他的圍巾吹得飄起來。蘇明遠站在他對面,雙手插在口袋裡,臉色平靜得像一潭深水。路過的學生好奇地看了他們兩眼,以為是情侶吵架。
"蘇明遠,"林遠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你到底想說什麼?"
蘇明遠也停下,靠在旁邊的梧桐樹幹上。冬日的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樹枝落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林遠,"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砸得很清楚,"你就是Shouwang,對不對?"
攤牌了。
林遠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蘇明遠——這個室友沉默了一個學期,每天泡在圖書館,話不多,成績永遠是系裡前三,從不在宿舍打遊戲,也從不跟人聊八卦。他甚至不知道蘇明遠老家是哪裡、家裡做什麼的。
原來他一直在觀察。
"證據呢?"林遠反問,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
"WatchGuard發布那天,你在宿舍敲了一天代碼,中午只啃了個麵包。"蘇明遠掰著手指,不緊不慢,"SharpSeg開源那天,你也是在宿舍敲了一上午,連水都沒喝幾口。還有——"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百都張志遠來電話那天,你在走廊上講電話。我去打水的時候路過,聽到了,詞:分詞、歧義消解、HMM訓練集。那時候SharpSeg還沒開源。"
林遠笑了笑。"就憑這些?北達懂分詞的不少吧?"
"是不少。"蘇明遠點點頭,從口袋裡拿出一隻手,推了推眼鏡,"但能寫出比ICTCLAS還好的分詞器,還能給百都做技術顧問,還能寫出WatchGuard那種級別的安全工具——北達計算機系大一新生里,你告訴我,除了你還有誰?"
他說得對。這個圈子太小了。,,是在2003年,真正懂安全、懂算法還能寫出工業級產品的人,掰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大一新生連續爆兩個開源爆款,只要有心,容易對上號。
"你想怎麼樣?"林遠問,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不想怎麼樣。"蘇明遠站直身體,拍了拍外套上沾的樹皮碎屑,"就是想告訴你——我也是玩這個的。有機會,可以合作。"
說完,他轉身走進圖書館,玻璃門在他身後關上,留下林遠一個人站在寒風裡。
合作。
林遠摸著下巴。蘇明遠的技術水平到底怎麼樣?他如果也是圈內人,ID是什麼?這些都還不知道。但至少,他沒有惡意——如果想搞事,他早就去百都或者騰迅爆料了,不會等到現在,也不會當麵攤牌。
"宿主,"小艾在腦海里說,"蘇明遠的行為模式分析:他觀察了你整整一個學期,收集了足夠多的證據才攤牌,說明他是個非常謹慎的人。沒有立刻要求合作細節,說明他不急於求成。攤牌後主動走進圖書館而不是等你回應——他在給你時間考慮。初步判斷:安全,甚至可能成為強力助力。"
助力。
林遠點了點頭。如果蘇明遠真有實力,多個幫手總比多個對手好。
上午在圖書館複習線性代數。
林遠做題的時候,蘇明遠坐在他斜對面的位置,中間隔了兩排桌子。兩人偶爾眼神交匯,都默契地沒有再提守望的事。蘇明遠看的是歐密會的論文集,林遠刷的是線性代數習題集。
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飯。
"對了,"蘇明遠忽然開口,夾了一塊紅燒排骨,"騰迅那邊,馬化騰約你什麼時候去深圳?"
林遠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在跟騰迅接觸?"
"猜的。"蘇明遠啃著排骨,語氣很隨意,"WatchGuard出來的時候,我就猜騰迅肯定會找你。QQ的安全問題太大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馬化騰沒找你?"
"找了。"林遠沒瞞他,"約了下周面談。"
"安全審計的行情,大概十萬到二十萬美元之間吧?"
林遠抬頭看他,眼神里多了幾分驚訝。
"你怎麼連行業價格都這麼清楚?"
蘇明遠笑了笑,低頭喝湯,沒回答——他總不能說,自己前兩年就接過類似的活吧?
這個室友,比他想像的還要深不可測。
下午兩點,林遠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是個陌生的北京號碼,尾號四個八。他走到走廊上接電話,樓梯間空無一人。
"林遠你好,我是霍明遠。"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沉穩,帶著一點呼市口音,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斟酌過才說出口,"昨天收到你的簡訊,謝謝。什麼時候有空,出來喝杯茶?"
來了。
霍明遠比他想像的還要沉不住氣。昨天才發的簡訊,今天就打電話過來了——而且用的是尾號,八的靚號,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誰。
"霍總你好。"林遠的聲音很平靜,靠在走廊的牆上,"下周吧。這幾天期末考試,實在抽不出時間。"
"考試重要。"霍明遠笑了笑,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有一種奇異的壓迫感,"那就考完試再說。我在北京,隨時有空。你定時間地點,告訴我就行。"
"好。"
"對了,"霍明遠忽然話鋒一轉,語氣像是隨口一提,"聽說你爸在北京開了家奶茶店?位置挺好的,就在北達西門附近。我們公司有,朋友最近也想在學校附近開幾家飲品店,到時候說不定還能跟你爸討教討教經驗。"
林遠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
這是警告。赤裸裸的警告。告訴他——霍家知道他家裡的一切,知道他在做什麼,知道他的軟肋在哪裡。就算他躲到北京來了,霍家的手照樣能伸過來。
"托霍總的福。"林遠的聲音沒變,甚至還笑了一下,"生意還行,小打小鬧。"
"那就好。"霍明遠頓了頓,"那就考完試聯繫。提前祝你考試順利。"
掛掉電話,林遠靠在牆上。
霍明遠這通電話,一半是約見面,一半是示威。告訴他——你在明處,我在暗處,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眼皮子底下。跟我合作,對你有好處。
合作。
霍家想跟他合作?
林遠冷笑一聲。霍家在阿榮旗起家,靠的是木材和地產,2003年正是他們擴張最快的時候。霍明遠常駐北京,想的肯定是把生意做到北京來,洗白身份。
而他林遠,現在在北京有了點名氣——遠望的歌、守望的技術、滄浪的小說這些身份加起來,確實有被利用的價值。
"走著看吧。"林遠自言自語,把手機放回口袋,"誰利用誰還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