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2月17日,正月十七,星期一,晴。
早上八點半,林遠帶著父母出了門。
林建國穿了一件半新的深灰色棉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王淑芳換上了過年買的那件暗紅色羽絨服,還特意圍了條圍巾。兩人都沉默著,但眼神里藏不住緊張和期待。
三百一十五萬的房子。擱在阿榮旗,誰聽了都得倒吸一口涼氣。
"遠兒,"王淑芳在路上終於忍不住問,"首付九十六萬……這是多少錢啊,我們那奶茶鋪子,得賣多少杯才能掙回來?"
"媽,別算這個。"林遠笑了笑,"等院子到手了,你們就知道了。"
林建國沒說話,只是重重拍了拍林遠的肩膀。
九點整,三人到了房管局大廳。
中介小王和陳教授已經在了。陳教授還是那身藏青色中山裝,看到林遠一家三口,笑著迎上來:"小林,這是你爸媽吧?"
"陳教授好。"林建國和王淑芳趕緊打招呼,語氣恭敬。在他們眼裡,能賣三百多萬房子的人,那是大人物。
"別客氣別客氣,"陳教授擺擺手,"你們養了個好兒子啊。我這輩子教了那麼多學生,像小林這麼有本事的,頭一個。"
王淑芳聽到這話,嘴角忍不住上揚,但馬上又抿住了——場合不對,不能太得意。
小王熟門熟路地領著取號、排隊。周一房管局人不少,大廳里坐滿了人,有辦過戶的、有查檔的、有開證明的。廣播每隔兩三分鐘就喊一個號,聲音在大廳里迴蕩。
林建國坐在塑料椅上,兩隻手搓著膝蓋,明顯不自在。王淑芳倒是四處打量,看什麼都新鮮——她這輩子第一次進房管局,以前連買房是什麼流程都不知道。
"遠兒,這個……契稅是啥?"王淑芳看著牆上的公告牌,"百分之多少?"
"就是買房要交的稅,"林遠解釋,"咱這套房子,契稅加上印花稅、個人所得稅,各種費用加起來十多萬。"
"十多萬的稅?"王淑芳倒吸一口氣。
"正常的,買房都這樣。"林遠拍拍母親的手,"媽,別緊張,錢都準備好了。"
等了四十多分鐘,終於叫到號。
窗口的工作人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戴著老花鏡,翻了翻材料,抬頭看了林遠一眼:"林遠?你今年……十七歲?"
"對,北大的學生。"
工作人員推了推眼鏡,表情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復了公事公辦的樣子:"未成年人辦理房產過戶,監護人必須共同簽字。你們是孩子的父母?"
"是是是!"林建國趕緊點頭,把身份證和戶口本遞上去。
工作人員逐項核對:身份證、戶口本、親屬關係證明、購房合同、資金監管憑證……一項一項,對照得仔細。
"首付九十六萬,已打入監管帳戶。"工作人員翻到銀行憑證,點了點頭,"按揭部分,工商銀行貸款審批已通過。"
"都齊全了。"小王在旁邊幫腔。
接下來是簽字。
合同上的每一個簽字處,工作人員都指出來讓林遠確認。林遠看清楚再簽,筆跡工整。然後輪到林建國和王淑芳——監護人的名字也要寫在上面。
王淑芳握著筆的手在發抖。她這輩子簽過最重要的文件,就是奶茶鋪子的租賃合同,六百塊一個月。現在,她要在三百一十五萬的房產合同上簽字。
"大姐,簽這裡。"工作人員指著位置。
王淑芳深吸一口氣,一筆一划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寫完看了看,覺得不夠好看,又嘆了口氣。
林建國簽得倒是乾脆,大筆一揮——雖然字歪歪扭扭,但力道十足。
簽字、按手印、交稅。
十多萬的稅費,林遠直接刷卡支付。POS機吐出小票的時候,王淑芳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沒說話。
整個流程走下來,快兩個小時。
最後,工作人員把一份材料遞出來:"好了,房產證原件押在銀行做抵押,這是複印件。等貸款還清了,原件拿回來。十個工作日後來取他項權證。"
林遠接過那幾頁紙。
所有權人:林遠。
房屋坐落:西城區銀錠橋胡同×號。
建築面積:403.7平方米。
他的手指微微發緊。
楠書房。到手了。
"恭喜啊小林,"陳教授笑著拍拍他的肩膀,"這麼年輕就有自己的院子了,以後前途不可限量。"
"謝謝陳教授。"林遠的聲音有些發緊。
王淑芳站在旁邊,盯著那幾頁紙看了又看,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林建國一把摟住兒子的肩膀,用力拍了兩下——什麼都沒說,但那兩下的力道,比任何話都重。
走出房管局,已經是中午了。
陳教授跟他們告別的時候,握著林遠的手多停留了幾秒。
"小林,這院子我住了四十年,有感情。"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交給你,我放心。你是個做事靠譜的孩子,會比我把這院子守得更好。"
"陳教授,"林遠認真地說,"您放心,楠書房只會越來越好。"
陳教授笑了笑,轉身走了。背影在二月的陽光下拉得很長,有些佝僂。林遠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到——這套院子承載的不只是一磚一瓦,還有一個人半輩子的記憶。他接過來的,不只是房產證上的一個名字。
小王也告辭了,臨走前說了句"恭喜林先生",語氣裡帶著真心實意的佩服——她做中介這些年,十七歲全款首付買房的客戶,頭一回見。
二月的陽光雖然還帶著冬天的尾巴,但照在身上已經有了暖意。
"遠兒,"王淑芳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有些發抖,"這院子……真的是你的了?"
"嗯,"林遠點頭,"房產證上寫的我的名字。"
王淑芳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我的兒子……"她喃喃道,"在北京有房子了……還是四合院……"
她擦了擦眼角,又趕緊咧嘴笑了,不想在兒子面前掉淚。但那笑容里全是驕傲和心疼——她知道兒子這兩年是怎麼過來的,那些錢不是大風颳來的。
林建國也紅了眼眶,但他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林遠的背,一聲不吭。
"走吧,"林遠笑著說,"去看看咱們的院子。"
下午,一家人去了楠書房。
林遠開了門鎖,站在影壁前讓父母先進。
王淑芳一進院子就愣住了——磨磚對縫的影壁,松鶴延年的浮雕,青石板鋪的地面,三棵虬勁的海棠樹……她在阿榮旗見過的最好的房子,也不過是個磚瓦平房。
"這……這得幾間屋啊?"她小聲問。
"前院五間,中院五間,後院還有個二層小樓。"林遠領著他們一間一間看,"這是正房,這是廂房,中院是書房和客廳……"
走到書房的時候,王淑芳看到那一牆的書架和紅木書桌,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桌面,像是不相信這是真的。
"遠兒,你以後就在這兒讀書寫字?"
"嗯,挺好的吧?"
王淑芳使勁點頭,鼻子又酸了。
林建國在後院轉了一圈,背著手東看看西摸摸,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走到那棵牡丹跟前蹲下來看了看,說了句"這個花開起來好看",站起來又去摸二層小樓的欄杆。
林遠把一把新鑰匙遞給母親:"媽,以後你和我爸沒事就過來住。奶茶鋪那邊忙完了,來院子裡歇歇,種點花花草草。"
王淑芳接過鑰匙,摩挲著,捨不得放下。
"好好好,"她連說了三個好,"以後咱們在北京,也有根了。"
傍晚,送父母上了回學校的公交車。
王淑芳隔著車窗還在招手,嘴裡喊著什麼,隔著玻璃聽不清。林建國站在她旁邊,倒是一臉滿足。
林遠目送公交車遠去,然後轉身攔了輛計程車。
還有事要辦。工作室註冊不能再拖了——前天簽約、今天過戶,明天就得把遠望科技提上日程。
車上,他閉了一會兒眼。
楠書房到手。父母高興。一切順利。
但這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