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1日，星期五。
上午十點，林遠坐在A302台式機前，打開郵箱。
三封新郵件。第一封是深圳萬通科技發來的技術對接清單——網絡拓撲圖、伺服器配置表、測試帳號分配表。附件里還有一份他們的IT環境說明：兩台戴爾伺服器跑Windows 2000 Server，內網通過Cisco 2600路由器接入電信專線，兩百台客戶端全是XP。
趙強湊過來看了一眼："Cisco 2600，老設備了。VPN隧道要穿越NAT，得加NAT-Traversal支持。"
"昨天測試環境沒跑NAT場景。"
"我來加。"趙強回工位，打開代碼編輯器。
林遠繼續看第二封郵件——周明哲的。
林遠同學：
看到你JOC論文正式接收的消息，恭喜。上次課題組的討論你提到的射影坐標優化方向，我一直在跟蹤。最近我們在做ECC在移動通信密鑰協商中的工程驗證，發現預共享密鑰模式在多隧道並發場景下性能瓶頸明顯。你論文裡的優化方案如果用在密鑰交換層，理論上有30%以上的握手加速空間。
下月課題組有一個專題討論，議題是"自主密碼算法在VPN安全協議中的應用"。你有興趣的話，可以準備一個簡短的技術報告。
周明哲
林遠看完，嘴角微微上揚。
"自主密碼算法在VPN安全協議中的應用"——他論文的ECC優化用在VPN密鑰交換上，這不就是遠望正在做的事嗎？周明哲未必知道他同時在開發VPN產品，但議題本身就撞到了兩條線的交叉點上。
"小艾，幫我擬一封回信。要點：第一，接受專題討論邀請；第二，提及我正在開發的VPN安全網關已經採用論文中的ECC優化方案做密鑰交換，實測ECDH握手32毫秒，可以現場演示；第三，我和周老師一直是本人聯繫，郵件里別提遠望工作室或守望的事。"
"明白。回信已擬好。"
林遠看了一遍，稍作修改後發出。
論文和產品，學術和商業——在周明哲的議題里，第一次正面交匯了。
下午兩點，深圳萬通科技的IT主管打來電話。
"林工，伺服器端裝好了，按你們文檔配置的。但客戶端連接的時候報了個錯——'IKE Phase 1協商失敗'。"
林遠接過話："你的Cisco 2600路由器開了NAT對吧？VPN客戶端在NAT後面，IKE包的源埠被改了，伺服器拒絕協商。趙強半小時前剛加了NAT-Traversal補丁，我把新版本發給你，替換伺服器端的可執行文件就行。"
對方愣了一下："你們……剛加的補丁？這麼快？"
"問題定位清楚，改起來不難。"
十分鐘後，新版本發過去。又過了五分鐘，電話又響了。
"通了！隧道建起來了！"IT主管的聲音明顯帶著興奮，"我這邊看狀態——隧道Active，加密AES-256，延遲才十八毫秒！我們試了下從深圳訪問北京的內部系統，OA和郵件全通了！兩百台電腦同時連VPN，伺服器一點壓力都沒有！"
林遠看了一眼趙強。趙強沒說話，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NAT-Traversal補丁是他半小時前寫的，五分鐘部署，十八毫秒延遲——比他自己預期的還好。
"先用著。有問題隨時郵件或電話。"
"林工，你們這個產品……真就是兩個大學生做的？"IT主管的語氣裡帶著不可思議，"我們之前評估過兩家商業VPN方案，光部署就要三天，性能還不如你們。"
"我們團隊小，但做得專注。"
掛了電話，蘇明遠在旁邊問："深圳那個，是正式客戶了？"
"內測期免費，但他的體驗就是最好的GG。"林遠說，"兩百台電腦的企業，IT主管說'全通了'，他會跟同行說。深圳那片做IT外包的圈子很小，口碑比GG值錢。而且他剛才說了——之前評估過兩家商業VPN方案，部署要三天，性能不如我們。這個評價傳出去，比任何宣傳文案都管用。"
"今天又新增七個諮詢，累計四十一個。"蘇明遠看著郵箱，"其中三個明確寫了'從同行那裡聽說的'。"
"口碑效應啟動了。"林遠在白板上更新數字——3.21，+7。曲線繼續上翹。
傍晚，趙強在跑NAT-Traversal的邊界場景——不同廠商的路由器、不同層級的NAT嵌套、極端的UDP超時設置。
林遠在旁邊整理代碼，偶爾看一眼趙強屏幕上的測試日誌。
"趙強。"林遠忽然開口。
"嗯？"
"你入職一周了。感覺怎麼樣？"
趙強推了推眼鏡，想了一下："代碼風格統一，架構清晰，比我在上一家公司維護的那個屎山強太多。但有個問題一直想問。"
"說。"
"密鑰交換模塊。"趙強轉過椅子，正對著林遠，"那段代碼我審查過，ECDH的實現很精巧——射影坐標加速、模逆運算優化，每一步都是最佳實踐。但寫出這種代碼的人，不可能用switch-case寫狀態機。兩種風格差了至少五年經驗。"
林遠心裡一緊。趙強看出來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一個人，寫不出兩種風格的代碼。"趙強的語氣沒有質疑，只有陳述，"除非有兩種以上的力量在參與。但這不重要。我只關心一件事。"
"什麼？"
趙強指了指窗外："SARS。"
"3月6日你說非典會擴散，遠程辦公需求會暴增。3月12日WHO全球警告，3月15日SARS命名，3月19日國務院部署防治。每一步都跟你的判斷一致。"趙強的聲音很平靜，"深圳那個客戶今天連上VPN的時候，我就在想——你到底是判斷力強，還是提前知道什麼？"
A302安靜了三秒。
"兩種可能都有。"林遠沒有迴避，"但你要的答案不是我怎麼知道的——是產品行不行。"
趙強看了他兩秒，點了點頭。
"產品行。"他轉過椅子，繼續敲代碼。
林遠靠回椅背，長出一口氣。
趙強沒有追問。他選擇了信任產品而非追究來源——這個選擇本身就是一種立場。一個看代碼比看人準的技術宅，用他能理解的方式做了判斷。而林遠知道，這種沉默比任何口頭保證都可靠。
"小艾，趙強的風險等級？"
"當前評估：低。他已注意到代碼風格差異和非典預判的準確性，但選擇以產品成果作為信任基礎。建議保持當前透明度，不主動解釋，也不刻意掩飾。"
"同意。"
3月22日，星期六。
上午，林遠在宿舍給周明哲的專題討論準備技術報告。
PPT不需要——2003年的學術報告用投影儀加紙質講義。他打開Word，寫了一份五頁的技術大綱：
ECC優化在VPN密鑰交換中的應用驗證
1. 射影坐標加速對ECDH握手性能的影響（32ms vs 50ms）
2. 多隧道並發場景下的密鑰協商瓶頸分析
3. 從JOC論文到工程落地的距離：理論優化如何轉化為產品指標
五頁紙，全是乾貨。沒有一行廢話，也沒有一行超出2003年技術水平的"未來知識"。每一條結論都有論文推導或實測數據支撐，經得起周明哲課題組的任何追問。
"小艾，這份報告趙強看過代碼的人會不會覺得眼熟？"
"不會。報告是學術視角，描述的是'為什麼這樣優化'而非'代碼怎麼寫'。論文和產品在學術層面的交匯點，恰好就是ECC優化——這在邏輯上是自洽的。"
"好。等周老師確認時間，我帶著這份報告去。"
林遠合上電腦，看了眼窗外。周六的中關村比工作日安靜了不少，但街上戴口罩的人依然比上周多。
手機響了。蘇明遠。
"周末打擾了——剛收到一封郵件，上海那邊一家貿易公司，問VPN能不能跑在Linux伺服器上。"
"趙強加的NAT-Traversal補丁是跨平台的，Linux服務端做個編譯就行。下周一給答覆。"
"還有——今天又新增三個諮詢，累計四十四了。周末還有新諮詢進來，不正常。"
"正常。"林遠說，"SARS在加速，遠程辦公需求不會因為周末停。"
掛了電話，林遠在筆記本上記下兩件事：Linux服務端適配、下周一面談周明哲專題討論的時間安排。
四十四個諮詢，一個正式部署，一個內測客戶，口碑效應剛啟動。SARS還在加速，VPN已經就位，論文修改已交，周明哲的門正在打開。
四條線——產品、學術、客戶、非典——正在收束成一個點。
他合上筆記本，拿起桌上的清開靈口服液，擰開蓋子喝了一支。
苦。但比生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