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4日，星期一。
周明哲的回信比預想的快。
林遠同學：
專題討論定在4月10日，周四下午兩點，軟體所三樓會議室。ECDH握手32毫秒的現場演示，對課題組的工程驗證很有參考價值。技術報告和演示環境請提前準備。
周明哲
4月10日。還有十七天。技術報告五頁大綱已經就緒，演示環境用趙強的筆記本裝客戶端，到現場連伺服器就行。
第二件事——上海貿易公司。上周六蘇明遠轉的那封，問VPN能不能跑Linux服務端。
"趙強，Linux服務端編譯好了？"
"周末跑通的。"趙強頭也不抬，"NAT-Traversal補丁本來就是跨平台寫的，Linux下重新編譯加少量適配，半天搞定。"
"給上海回郵件，Linux服務端支持，附安裝包和配置文檔。"
蘇明遠走過來，表情不太一樣。
"出事了。"他壓低聲音，"今天早上八封新郵件。不是諮詢——是部署需求。三家公司問'能不能今天就開始上線VPN'。"
"部署需求？不是試用？"
"原話——'我們需要儘快實現遠程辦公'。"
從"諮詢"到"要部署"。質變了。非典在幫他們篩選客戶——觀望的還在觀望，急的已經等不了了。
"價格方案拿來。"
蘇明遠遞過一張紙——上周末整理的：
VPN安全網關定價方案（草案）
服務端：永久授權 8800元/台
客戶端：10台以內免費，超出部分50元/台電腦
技術支持：首年免費，次年起2000元/年
"開始收費？"蘇明遠確認，"之前全是免費的，突然收錢，客戶會不會覺得我們變卦？"
"不會。"林遠看了一眼方案，"來問'能不能今天部署'的，不是來省錢的，是來救急的。非典面前遠程辦公是剛需，剛需不怕定價。服務端8800一台，比Cisco和微軟便宜一大截——他們起步兩三萬。客戶端10台以內免費，小公司先用起來；超出部分50塊一台電腦，兩百人的公司也就一萬出頭，總成本不到兩萬。同樣的方案找商業廠商，五萬起步。"
趙強在旁邊插了一句："8800一台服務端，性能比Cisco那堆硬體VPN還快。這個定價沒毛病——便宜但不賤。"
"那就定了。"林遠說，"公測期到四月底，緊急部署的先簽合同，正式授權走對公帳戶。之前內測的——深圳萬通那邊，用得好自然會轉付費。"
蘇明遠點頭，轉身回郵件。
林遠在白板上更新數字——3.24，+6諮詢+3部署需求，累計五十。曲線越來越陡。
3月25日，星期二。
北京新增非典確診，兩位數了。
校醫院發熱門診開了單獨通道，宿舍樓每天消毒，公共場所貼了"建議佩戴口罩"的通知。建議，不是強制。但教室里誰咳嗽一聲，周圍立刻空出兩個座位。食堂里消毒水的味道比上周濃了三倍，打飯的師傅也戴上了口罩。
林遠走在校園裡，感受到一種微妙的變化——不是恐慌，是警惕。所有人都在看新聞，所有人都在數數字。3月6日首例的時候沒人在意，現在沒有人不在意。
"今天新增十一個諮詢。"蘇明遠說，"累計六十一個。其中四個明確寫了'因為非典需要遠程辦公方案'。"
"非典在替我們賣產品。"趙強在旁邊說了一句。
林遠沒笑。3月27日——還有兩天。
3月27日，星期四。
下午兩點，林遠在A302和趙強對Linux服務端內存占用的優化方案。蘇明遠忽然從電腦前轉過身。
"WHO把北京列為疫區了。"
他的屏幕上是新浪首頁——紅色大標題：世界衛生組織將北京列為SARS疫區。
A302安靜了兩秒。窗外傳來隔壁辦公室有人打電話的聲音，語氣急促。
趙強轉過椅子，看了林遠一眼。那個眼神不需要解釋——3月6日你說非典會擴散，3月19日國務院部署，3月27日疫區認定。每一步都對。
"接著干。"林遠說。
"媽，看新聞了嗎？"
"看了。"王淑芳的聲音比他預想的平靜，"你之前說的那些——非典擴散、北京出事——全說對了。"
"店關了嗎？"
"昨天關的。你爸說街上沒人了，開著白燒錢。門口貼了張紙，暫停營業。"
"關了就對了。日常開銷我兜底，你們別冒險。"
"遠兒——"電話那頭頓了頓，"你到底怎麼知道的？"
林遠握著話筒，沉默一秒。
"信息判斷。看多了新聞，趨勢就清楚了。"
王淑芳沒再追問。但林遠聽出了她語氣里的東西——不是質疑，是確認。和趙強一樣，母親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判斷：結果對了，過程沒那麼重要。
掛了電話，林遠看著窗外。中關村大街上，戴口罩的人從少數變成了多數。
三月六日首例，三月十九日國務院部署，三月二十七日疫區認定。前世的記憶一幀一幀兌現。
但真正的風暴還沒來。四月十七日政治局全面抗擊，四月二十日免職風波，四月二十三日北京隔離——那才是地獄。
"叮——"
郵箱提示音響了。蘇明遠打開看了一眼，愣住了。
"三個小時——九封新郵件。全是部署需求。"他頓了頓，"其中一封，深圳萬通科技IT主管推薦的——廣州一家外貿公司，兩百台電腦，問能不能這周上線。另外——"
"另外什麼？"
"深圳萬通那位IT主管自己也要轉正式購買。他說內測體驗很好，公測版跑了六天沒出問題，問正式授權怎麼走。"
林遠的心跳快了一拍。深圳萬通——第一個內測客戶，要轉付費。廣州外貿——口碑推薦轉化。六天，從"同行聽說"到"直接推薦"，口碑鏈路閉環了。
"報價。深圳萬通：服務端8800，客戶端10台免費，超出190台×50元=9500，共18300。廣州外貿同樣方案。"
蘇明遠飛快地敲鍵盤。兩分鐘後，兩封報價郵件發出。
他剛發完，座機就響了。深圳萬通那位IT主管打來的。
"林工，看到WHO的新聞了。"電話里的聲音明顯帶著緊迫，"我們老闆剛才開了個會，決定全公司居家辦公。VPN的正式授權，今天能發嗎？多少錢都行。"
"報價剛發你郵箱了。"
"我看看——"鍵盤聲，"服務端8800加客戶端9500，共一萬八千三。沒問題，我讓財務這周安排。合同和授權文件今天能發嗎？"
"今天發合同，授權文件下周——對公帳戶收到款後激活。"
"行！"
蘇明遠從電腦前轉過頭，聲音有點不穩："深圳萬通——確認購買。一萬八千三。這周簽合同，下周打款激活。"
18300元。VPN安全網關的第一筆收入。
從零到一。
"發。"林遠說。
蘇明遠按下發送鍵。合同模板、對公帳戶信息、安裝指南、技術支持聯繫方式——一封完整的商務郵件飛向深圳。
林遠在白板上寫下：3.27 WHO疫區 | 首單：18300元 | 諮詢70+
八天前他在這裡數過——"距離北京被列為疫區，還有八天"。今天，第八天，全部兌現。
而八天後，北京會進入真正的風暴。那時候，就不是一萬八的事了。
他拿起桌上的清開靈口服液，擰開蓋子喝了一支。
苦。但該來的總會來，至少他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