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日，星期二。
深圳萬通的合同簽了。一萬八千三，對公帳戶到帳，授權文件激活。從內測到付費，十二天。
廣州外貿也簽了——深圳萬通IT主管推薦的那家，同樣方案，18300。兩家客戶走完，合同模板、付款流程、授權激活全跑通一遍，蘇明遠說"再來十個也不慌"。
但來的不止十個。
"今天二十三封郵件。"蘇明遠盯著屏幕，聲音有點發緊，"十四封諮詢，九封部署需求。三個是深圳萬通推薦的——廣州、東莞、佛山，全是珠三角做外貿的。他們說深圳那邊通了VPN之後居家辦公沒問題，自己也想要。"
珠三角。深圳一家客戶打通，口碑沿著IT外包圈子輻射，一個帶三個。這種傳播速度不是GG能買到的——非典逼出來的剛需，讓試用到購買幾乎零摩擦。
"累計諮詢多少？"
"加上今天，九十三。"
九十三。3月19日三十四個，十天翻了將近三倍。白板上的曲線已經不是上翹了，是在豎著走。
"簽約了多少？"林遠問。
"深圳萬通、廣州外貿，兩單共36600。佛山那家今天剛發報價，還沒回。東莞兩個在問Linux服務端的事。"
"趙強，Linux服務端的安裝文檔完善了嗎？"
"昨晚寫完了。"趙強敲了一下鍵盤，"跟Windows版一樣的格式，截圖加步驟，小白也能裝。"
"發給東莞那兩家。佛山那家催一下，今天回報價。"
蘇明遠點頭，轉身繼續回郵件。
林遠看著白板上的數字——4.1，+23，累計93。按這個速度，4月中旬諮詢量破兩百不是問題。但諮詢量不是收入，簽了合同才是。
"蘇明遠，把所有諮詢客戶按意向分三類：A類明確要部署，B類在評估，C類純觀望。A類優先回，B類三天內跟進一次，C類先發FAQ讓他們自己看。"
"明白。"蘇明遠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
4月2日，星期三。
佛山那家簽了。服務端8800，客戶端120台×50減10台免費=5500，共14300。
東莞兩家也確認了，一家14500，一家16800。三家加起來45600。
加上深圳和廣州，五單，82200元。四月初，VPN安全網關累計收入突破八萬。
趙強看了一眼白板上的數字，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他入職不到三周，親手寫的NAT-Traversal補丁和Linux適配已經在五家客戶的生產環境裡跑著了。1500塊月薪的兼職，創造的價值比他上一家公司整個技術部都多。有時候他覺得自己賺這點錢有點心虛——但看林遠沒提漲薪的意思，他也不開這個口。活幹著，代碼跑著，客戶滿意著，這就夠了。
"今天又新增十九個諮詢。"蘇明遠說，"有意思——北京本地的開始多起來了。之前諮詢的大多是珠三角，今天有六封是北京企業，其中兩封是高校的網管。"
"高校？"
"一所是北京理工，網管說學校在討論遠程教學預案，問VPN能不能跑在教學系統上。另一所是北航，同樣的問題。"
高校。這個信號比企業客戶重要得多——高校動起來，說明政策層面在加速。非典不只是企業在應對，教育系統也在準備。
"北理工那份單獨標註，技術支持優先。"林遠說，"高校的部署環境比企業複雜，內網權限、多網段、教學系統兼容性，每個都是坑。趙強，你寫一份高校專用部署指南。"
"收到。"趙強打開新建文檔。
林遠在筆記本上記了一行：高校線——遠程教學，新賽道。
4月3日，星期四。
下午，A302的電視開著。林遠難得在創業園看電視——因為今天有國務院新聞辦發布會，衛生部長張文康親自出席。
屏幕上，張文康穿著深色西裝，面對鏡頭表情平靜："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大家，在中國工作、生活，包括旅遊，都是安全的。北京只有十二例輸入性病例，而且已經全部治癒出院。"
A302安靜了。
趙強轉過頭看了林遠一眼。
蘇明遠皺起眉："十二例？我昨天看新聞說北京確診的就不止十二例——"
"不止。"林遠盯著屏幕，聲音很低。
不止十二例。遠不止。前世的記憶清清楚楚——3月底北京實際感染已經超過兩百例，但報上去的數字被層層篩過。張文康說的"十二例"，是篩了三遍之後的結果。
"北京是安全的。"張文康重複了一遍。
林遠握緊了拳頭。
安全？再過十四天，4月17日，中央政治局開會全面抗擊非典。再過十七天，4月20日，張文康本人和北京市長孟學農一起被免職。再過二十天，4月23日，北京全城隔離。
那個說"北京是安全的"的人，二十天後丟掉了部長的位子。而他說"安全"的這十七天裡，多少北京人因為這句話放鬆了警惕？
"林遠？"蘇明遠看他。
"沒事。"林遠鬆開拳頭，"幹活。"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在4月3日那一欄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官方：安全"。
然後劃了個箭頭，指向4月17日——"全面抗擊"。
沒有人看見那行小字的意思，除了他自己。
傍晚，林遠獨自在宿舍整理下周去中科院的演示環境。
趙強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罐可樂。
"今天發布會的事——"趙強坐到對面床上，"你覺得他說的是真的？"
"你覺得呢？"
"我看見你寫的那個箭頭了。"趙強推了推眼鏡，"從'安全'到'全面抗擊'。你又在預判。"
"不是預判。"林遠說，"是判斷。官方說十二例，但3月27日WHO就把北京列為疫區了。WHO的數據來源是什麼？是中國政府報上去的。自己報的疫區，自己又說只有十二例——這兩個數字放在一起，你不覺得矛盾嗎？"
趙強沉默了五秒。
"所以真正的數字比十二大得多。"
"大得多。"林遠說，"這意味著接下來的兩周，情況會繼續惡化，但防控力度不會跟上來——因為上面說安全。等到瞞不住的那天，就是集中爆發。"
趙強喝了一口可樂，沒再問。但他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
"林遠，4月10日你去中科院——演示環境的事我來搞定。你專心準備報告。"
"謝了。"
門關上。林遠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
趙強又確認了一次。不是追問他"怎麼知道的"，而是用行動選擇信任——幫他搞定演示環境，讓他安心準備報告。和上次一樣：不追問來源，只看結果行不行。
"小艾，更新趙強風險等級。"
"風險等級：低。他已自行推導出'官方數據與實際矛盾'的結論，但選擇以行動支持而非追問。建議：維持當前透明度。"
"好。"
林遠合上筆記本。窗外的北京夜色平靜，萬家燈火。明天太陽照常升起，街上的人會聽部長的話，覺得安全。
但他知道，平靜之下是倒計時。
還有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