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7日，星期一。
諮詢量破了一百二。
蘇明遠把最新數據貼在白板上——4.7，+27，累計120。珠三角的口碑還在擴散，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北京本地客戶的比例從一成升到了三成。非典在官方嘴裡還是"可控"，但企業的動作比嘴巴誠實——IT主管們開始主動找上門來了。
"北理工簽了。"蘇明遠把合同放進文件夾，"服務端8800，客戶端75台減10台免費，共12050。高校折扣打了九折，10845。"
"高校折扣？"林遠抬頭。
"他們預算緊，網管說走的是信息化專項經費，批下來不容易。"蘇明遠說，"我給打了九折，算高校價。"
"行。以後高校統一九折，企業不折扣，寫進定價方案。"
北航還在走流程，網管說"這周能定"。加上之前五單82200，累計收入已經逼近十萬。
林遠手機上還有兩條未接來電——華宜張旭東和輥石那邊的，都是問簽約時間，催著五一前走完流程。
"五一前簽不完。"林遠想了一下，回頭給張旭東回了條簡訊：四月底之前確定分配方案，簽約推到五月。
他不想在非典全面爆發前分心處理合同細節——接下來兩周比幾首歌的簽約時間重要得多。
"演示環境搞定了。"趙強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台舊筆記本，"虛擬機裝了兩套環境，一套演示ECDH握手流程，一套跑VPN端到端加密。周四你帶這台機子去就行。"
林遠接過筆記本檢查了一遍——趙強連演示腳本都寫好了，一鍵啟動，自動跑完整流程。省了至少兩天。
"謝了。"
趙強點點頭，轉身回工位繼續寫高校部署指南。
4月9日，星期三。
蘇明遠匯報了一個新數據："今天新增三十一封諮詢，累計151。但最讓我意外的是——有兩個是政府部門的。"
"哪個部門？"
"一個是區信息化辦公室，問VPN能不能做政務內網遠程接入。另一個是市衛生局的信息中心——"蘇明遠頓了一下，"衛生局。他們問的是遠程辦公方案。"
衛生局。在非典蔓延的當下，衛生系統自己也開始準備遠程辦公——這個信號比任何訂單都重。
"衛生局那個單獨標註，優先回復。問清楚他們現有的網絡架構和終端數量，報價按企業標準走不打折。"
"明白。"
林遠在筆記本上記了一行：政務線——區信息化辦+市衛生局。非典催生的第二條賽道。
4月10日，星期四。
下午一點半，林遠站在中科院軟體所樓下。
灰色六層建築，門口的牌子寫著"中國科學院軟體研究所"。四月的陽光還算溫和，但林遠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接下來兩個小時要把兩條線擰成一條。
論文和產品。學術和商業。今天要讓所有人看到：這不是兩條平行線。
三樓電梯口，周明哲等著。五十出頭，頭髮花白，戴金絲邊眼鏡，穿一件深藍色夾克。從去年十二月第一封郵件到現在，他們通了幾十封郵件、兩次電話，今天是第一次見面。
"林遠。"周明哲伸出手，"終於見著了。"
"周老師。"林遠握了握手，"一直郵件聯繫，今天當面匯報。"
"別緊張，就十來個人。"周明哲拍拍他肩膀，領著往會議室走，"所里幾個搞密碼學的同事，還有隔壁計算所陳偉東也來了——他做網絡安全方向，對你的ECC優化很感興趣。"
陳偉東。計算所。網絡安全。
林遠心裡一跳。周明哲和陳偉東是兩個獨立入口——密碼學通周明哲，網安通陳偉東。今天兩條路在一個會議室里交匯了。
會議室不大，長條桌兩側坐了十二三個人。投影儀開著，幕布白光一片。林遠把趙強準備的筆記本接上投影線，深吸一口氣。
"各位老師好，我是北大計算機系的林遠，今天匯報的題目——橢圓曲線標量乘法的射影坐標優化與工程應用。"
周明哲微微點頭。
"傳統仿射坐標下，一次點加需要一次域逆運算。在GF(p)上，域逆的開銷大約是乘法的三十到八十倍。我們的方案將所有運算轉移到Jacobian射影坐標，用三個射影坐標代替兩個仿射坐標，消除了域逆運算。"
翻到第二頁——核心公式。
"點加倍從2I+2M簡化為4M，點加從1I+2M簡化為12M。以256位素數域為例，域逆約需80次乘法的時間，消除域逆等於節省60-70%計算量。關鍵在混合坐標策略——點加倍用Jacobian-Jacobian，點加用Jacobian-Affine混合，配合滑動窗口法，窗口寬度4，預計算表16個點。"
一個年輕研究員低聲說了句什麼，旁邊的同事拍了拍他肩膀讓他安靜。
"這部分推導和證明，JOC論文裡有完整內容。"林遠翻到第四頁，"今天重點展示——工程落地。"
屏幕跳出VPN安全網關的管理面板截圖。
"我們把ECC優化方案用在了VPN安全網關的密鑰交換模塊。採用ECDH-256協議替代傳統RSA-1024密鑰交換，握手階段時間從180毫秒——"
他按下演示腳本。
終端窗口彈出兩行字：
ECDH-256 Handshake Complete
Time: 32ms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三十二毫秒。"角落裡的陳偉東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ECDH-256，256位橢圓曲線密鑰交換，握手32毫秒？"
"是的。射影坐標標量乘法耗時19毫秒，報文收發和哈希驗證13毫秒。同等安全強度的RSA-1024，握手大約180毫秒。"
一個中年研究員舉手："你說'我們'？這個VPN是你做的？"
"遠望工作室開發的VPN安全網關。ECC優化是論文的核心，VPN密鑰交換是同一個方案的工程落地——理論突破和產品是同一條根。"
周明哲笑了。
"你的意思不只是說'我的論文優化了ECC'——你是說，論文裡的數學已經跑在客戶的生產環境裡了。"
"五家企業，上個月簽約。ECDH-256密鑰交換已經在跑了。"
又是兩秒安靜。陳偉東開口："你那個VPN，除了密鑰交換，還有什麼安全機制？"
"三層決策引擎——身份認證、終端狀態檢查、細粒度訪問控制。密鑰交換是加密通道的基礎，但VPN安全不只是加密，還得管誰能連、連了能幹什麼。"
陳偉東看了周明哲一眼。周明哲微微點頭。
"有意思。"陳偉東靠回椅背，"改天我仔細看看你那個產品。"
研討會結束，眾人三三兩兩散去。周明哲拉住林遠。
"今天效果不錯。陳偉東很少誇人，他說'有意思'就是真的感興趣。"
"周老師，863的事——"
"別急，課題有流程，不是我說了算。但今天的匯報，所里幾個同事印象很深。論文已接收，加上工程落地的實物——你這個底子比大多數博士生都紮實。"
他頓了頓。
"暑假的時候，所里有個密碼算法性能評估的子課題，你願意的話可以來參與。正式渠道走北達導師推薦，我這邊協調。"
863課題。正式渠道。導師推薦。
"我願意。"
走出軟體所大門，四月陽光晃眼。林遠站在台階上，腦子裡還在轉——今天把兩條線擰成了一條。論文是根，VPN是果，根和果長在同一棵樹上。而陳偉東的出現，意味著第二扇門正在打開。
"小艾，更新進度。"
"宿主，中科院專題匯報完成。關鍵收穫：①ECDH-256演示32ms通過驗證 ②計算所陳偉東表示興趣 ③周明哲提示863課題暑期參與機會 ④學術與商業雙線正式交匯。風險等級：無異常。"
"好。"
林遠回頭看了一眼軟體所的灰色大樓。
今天之前，論文是論文，產品是產品。今天之後，所有人知道了——它們是同一件事。
還有七天。
4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