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1日，星期五。
從中科院回來第二天，林遠沒有急著回A302。
上午十點，他在北達圖書館三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攤開筆記本。昨天的信息量太大，需要一條條消化。
周明哲的863課題——暑期參與，正式渠道走導師推薦。這件事急不來，但方向對了。陳偉東的"有意思"——三個字比一百頁PPT都重。計算所網安方向和VPN產品天然契合，如果陳偉東真的深入看產品，第二條路就通了。
"宿主，郵箱有三封新郵件。"小艾的聲音在腦海響起。
"念。"
"第一封，周明哲。內容：昨天的匯報效果很好，所里幾位同事對你的ECC優化方向很感興趣。陳偉東特意找我了解VPN安全網關的技術細節，我建議他直接聯繫你。另外，863課題申報材料下周截止初篩，如果暑期參與，需要提前準備一份簡要研究計劃。"
"好。"
"第二封，北航網管。內容：遠程教學VPN方案已通過技術評估，走採購流程，預計下周簽合同。方案與北理工相同，客戶端65台。"
北航也要簽了。兩所高校打底，高校線正式成型。
"第三封，區信息化辦公室。內容：希望安排一次VPN遠程接入方案的現場演示，時間可選下周。聯繫人：劉科長。"
政務線——動起來了。
林遠合上筆記本，起身離開圖書館。
回到A302，蘇明遠正在整理客戶數據。
"昨天你去中科院的時候，又進來了十二封新諮詢。"蘇明遠指著白板，"累計一百六十三。其中三個是北京的金融公司——第一次有金融行業來問。"
"金融？"
"兩家做證券的，一家做基金託管的。"蘇明遠翻著記錄，"都提到了同一個需求——遠程交易終端安全接入。說監管要求交易數據不能走公網明文傳輸，VPN是剛需。"
金融行業。這個信號比政府還重。證券和基金的交易終端一旦走VPN，合規性和穩定性要求比普通企業高兩個級別——但也意味著客單價和續費意願遠高於普通客戶。
"金融客戶單獨建檔，技術方案要做差異化。"林遠說，"他們的核心需求不是遠程辦公，是合規——交易數據加密傳輸、操作審計日誌、終端身份綁定。趙強，VPN的審計日誌模塊現在做到什麼程度了？"
"基礎日誌有，按用戶、時間、操作類型三個維度記錄。但金融要的細粒度審計——哪個用戶在什麼時間訪問了什麼資源、做了什麼操作——得加一層。"趙強想了一下，"三天能出原型。"
"做。這塊以後是金融線的護城河。"
趙強點頭，打開代碼編輯器。
林遠在白板上添了新分類——金融線：證券×2+基金託管×1。需求=合規驅動。客單價預估2萬+。
然後拿起電話，回撥區信息化辦的劉科長。
"劉科長你好，我是遠望科技的林遠。VPN遠程接入演示，下周二上午方便嗎？"
"周二可以。"電話里的聲音是標準的北方普通話，帶著機關幹部特有的穩重，"我們這邊會議室有投影儀和網絡接口，你帶設備來就行。主要想看兩個東西：一是政務內網遠程接入的安全機制，二是多部門並發使用的穩定性。"
"沒問題。我準備兩套演示環境，一套跑政務場景，一套跑壓力測試。"
掛了電話，林遠在筆記本上記下：4.15 區信息化辦現場演示。政務線第一仗。
4月12日，星期六。
林遠去了趟楠書房。
不是為了住，是為了取東西。書房裡有一批舊資料——CMO筆記、算法手稿、早期論文的草稿——這些東西搬到A302沒地方放，留在楠書房反而安全。
但真正讓他過來的，是另一個原因。
後海很安靜。
四月的後海本該是遊客扎堆的季節，銀錠橋上應該站滿了拍照的人，胡同口應該飄著烤串和啤酒的味道。但現在，橋上只有三兩個戴白口罩的人匆匆走過，湖邊酒館的燈籠還掛著，門卻關著。
奶茶店三月底關了之後，王淑芳和林建國就搬到了楠書房。林遠周末過來，倒更像回了一趟家。今天親眼看到後海的冷清，才真正感覺到——北京在收縮。
"宿主，北京市今日新增非典確診數——公開數據為27例，實際感染預估已超過三百。衛生系統的數據上報存在明顯滯後和壓縮。"
"我知道。"
林遠站在楠書房的院子裡，看著那棵海棠樹。嫩葉剛冒出來，翠綠得不像話。院子裡的青磚地面被昨天的雨沖洗過，石縫裡還掛著水珠。
三百例。而官方還在說"可控"。
五天後，4月17日，政治局開會全面抗擊非典。那時候一切都會變——不是緩慢地變，是一夜之間天翻地覆。張文康丟官、孟學農免職、北京全城隔離、高校封校。五天後的北京，不是今天這個北京。
他蹲下來，摸了摸海棠樹的根。粗壯，扎得深。楠書房四十年沒倒，這棵樹四十年沒死。非典也過不去——他會站在這裡，看著它過去。
王淑芳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攥著電話。
"遠兒，剛才你二嬸打電話來——旗里出事了。"王淑芳的聲音壓得很低，"昨天旗醫院來了個從呼市回來的，發熱咳嗽，直接隔離了。你二嬸說街上藥店板藍根都賣光了。"
阿榮旗也破防了。
"媽，你和爸最近別出門。家裡口罩和消毒液夠用吧？"
"夠，你爸前兩天剛買了兩瓶消毒液。"王淑芳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遠兒，你學校那邊——"
"管得嚴，出入都量體溫。放心。"
看著母親回屋的背影，林遠在院子的石凳上坐了五分鐘。
阿榮旗。前世他記得，非典時期內蒙古是重災區之一，呼和浩特、包頭都有大規模感染。阿榮旗偏，但也躲不過——只要有從呼市回來的人，病毒就會跟著公路進旗。二嬸的電話說明——已經進旗了。
他站起來，鎖好楠書房的門，朝公交站走去。
4月14日，星期一。
白板上的數字已經讓人不用看就能背出來——4.14，+19諮詢，累計189。離兩百一步之遙。
但今天最讓林遠在意的，是早上郵箱裡的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張志遠。百都技術部。
百都。張志遠。
上次見面是兩個多月前，那時候他給百都帶去的是排序算法改進方案。張志遠說"驗證效果後聯繫"——現在，聯繫來了。
林遠打開郵件仔細看了一遍。張志遠的措辭比上次更直接："林遠，排序算法方案上線三周，長尾查詢準確率提升17%，反作弊識別率提升23%。效果超出我們預期。關於深化合作，有幾個想法需要當面溝通。時間你定，北京我們隨時來人。"
17%和23%。兩個數字比任何PPT都有說服力。
"宿主，百都當前估值約一億五千萬美金。17%的長尾查詢提升意味著用戶體驗的量級變化，直接影響搜索市場份額。張志遠選擇此時提面談，說明內部已就深化合作達成初步共識。可能的議題包括：技術顧問合同升級、專項合作框架，或——股權層面的討論。"
"但非典——"林遠想了一下。
"百都總部在北京。面談不受出行限制影響。但4月17日之後北京可能進入隔離狀態，建議在17日之前安排。"
林遠看著郵件，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百都的面談不能拖到封校之後。但16日區信息化辦演示剛結束，17日政治局就要開會——那兩天都排不開。
林遠打開郵箱，敲了一封回信：4月15日下午，北大創業園A302，面談一小時。
蘇明遠抬頭："百都那邊要面談？"
林遠在筆記本上記下本周節奏——
4.15 上午：區信息化辦演示。下午：百都面談。
4.16 北航簽約+金融客戶跟進。
4.17——
他停了筆。
4月17日不需要計劃。那天會發生的事，不需要他做任何事——只需要他等著。
"小艾，更新進度。"
"宿主，當前業務數據——諮詢189，簽約6單共93045元，北航待簽，政務線首次演示定檔4.15，金融線3家建檔，百都面談定檔4.15下午。非典形勢——北京公開確診日增27例，實際預估超300，阿榮旗出現首例輸入。風險等級：非典進入加速期，4.17為政策轉折點。"
"好。"
林遠看向窗外。中關村大街上，行人比上周又少了一截。路邊的報刊亭掛出今天的報紙，頭版標題他不用看就知道——還在說"可控"。
還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