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6日，星期三。
趙強比平時早到半小時。
A302的門剛開，他就坐到工位上，打開昨天跑完最後一輪測試的審計日誌模塊，把結果截圖拖進文檔。
"三天。"趙強推了推眼鏡，"從4月14日開工到今天，原型出來了。"
林遠接過文檔掃了一眼。核心邏輯——按用戶、時間、操作類型三維記錄，支持自定義查詢和導出，數據加密不可篡改。趙強還加了一個可視化面板，柱狀圖展示登錄頻次和異常分布。
"可視化面板是你自己加的？"
"需求文檔沒寫，但金融客戶肯定要看圖。"趙強說，"光看表格很難發現異常模式，畫成圖一目了然。"
林遠看著趙強，暗暗點頭。這小子不只是執行——他在想。
"不錯。下午把演示環境搭好，明天給金融客戶發demo。"
"明白。"
上午十點，北航合同到了。
蘇明遠把掃描件列印出來，鋪在桌上核對：六十五台客戶端，高校九折，總價10395元。
"加上政務試點10300，累計簽約要破十一萬了。"蘇明遠眼睛放光。
"別光看數字。"林遠指了指白板，"北航簽了，北理工已經有了，清華和人大上個月也來過郵件。高校線如果鋪開——"
"全國上千所高校，每所按五十台算……"蘇明遠倒吸一口涼氣，"光高校就是幾百萬的市場！"
"先別想那麼遠。把北航的部署文檔今天發過去，他們下周要上線。"
"收到！"蘇明遠應了一聲，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北航北理工都簽了，清華人大也在談，咱們自己學校呢？北達網絡中心好像一直沒來諮詢過。"
林遠手指頓了一下。
北達。他每天上課吃飯的地方，中國第一個建成校園無線網的學校，信息化水平全國領先——怎麼可能不需要遠程訪問方案？
但北達網絡中心如果買了遠望科技的VPN，一查註冊地——北大創業園A302。法人是個大一新生，就在本校信息學院讀計算機。
這個風險，他不能冒。
"北達不急。"林遠語氣平淡，"先把外面的單子做好。"
蘇明遠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但林遠知道，封閉管理之後全校幾萬師生要遠程訪問內網，網絡中心不可能不找VPN方案。而他們能找到的最好方案，就在自己學校的學生手裡。
十一點，林遠給三家金融客戶發了郵件，附件是審計日誌demo。措辭克制——"新增審計日誌模塊，支持三維查詢和可視化分析，附demo供評估。正式版下周發布。"
沒推銷，沒催促。金融客戶不缺供應商，缺的是放心。審計日誌+不可篡改+可視化——對合規部門來說就是"出了事我能說清誰幹的"。
金融行業最怕的，恰恰就是"出了事說不清"。
下午兩點，中關村大街上行人比昨天又少了。街對面的湘菜館昨天還開著，今天貼了張紙——"暫停營業，恢復時間待定"。
蘇明遠湊過來："BBS上說朝陽有兩個小區被封了。"
"看到了。"
林遠走回白板前。白板右側一直留著一小塊區域，上面只寫了一個日期：4.17
明天。
明天最高層開會，全面應對通報。後天他會從新聞聯播的措辭變化里感受到：風向變了。
"小艾，當前北京通報數據是多少？"
"宿主，4月16日官方通報北京累計納入統計37例。實際波及預估已超五百。4.17高層會議後啟動全面應對，4.20會有大變動，4.23管控全面升級。時間窗口：還有七天。"
"七天。"林遠在心裡重複了一遍。
七天之後，北京管控全面升級，高校封閉管理。
A302在校內，團隊人也在校內，運營不受影響。但見客戶——全停。
政務試點對接部署細節？遠程。百都創始人面談？遠程。金融客戶演示？遠程。
所有客戶對接都得轉到線上。好在A302照常上班，VPN本身就是遠程方案——客戶不用上門，我們也不用出門。
自己用自己。
"宿主，"小艾像是讀懂了他的想法，"建議提前準備三件事：第一，給所有客戶發《遠程部署指南》，說明VPN支持純遠程安裝配置，無需上門。第二，FAQ新增遠程部署專題。第三，通知蘇明遠和趙強，從下周起所有客戶對接改為遠程，線下見面全部取消。"
"前兩件你來做，第三件我親自說。"
晚上七點，宿舍。
趙強去A302優化審計日誌了，王海濤不在。蘇明遠躺在上鋪看報紙，頭版是某位官員："北京是安全的，市民不必恐慌。"
"林遠，你說北京真安全嗎？"
"你覺得呢？"
"我之前覺得是。但今天街上人越來越少了……"蘇明遠猶豫了一下，"而且你上周就開始讓我們準備遠程部署方案——"
"提前準備不是壞事。"
蘇明遠沒再追問。但他看著林遠背影的眼神多了一層東西——這個人每次"想太多"，最後都被證明是對的。
4月17日，星期四。
一切看起來跟昨天沒什麼區別。早上林遠照常去A302，蘇明遠處理訂單，趙強繼續打磨審計日誌。
但林遠知道，今晚那場最高級別的會議室里，一場決定北京命運的會議正在召開。
他什麼都不能做，什麼也不需要做。他只需要等。
下午三點，趙強把審計日誌正式版打包完畢。林遠檢查確認後發給三家金融客戶。
"這個模塊比我想像的重要。"趙強看著白板上的數據，"金融行業對合規的執念——我現在才明白，不是他們想查，是他們必須查。沒有審計日誌，責任就是他們的。有了審計日誌，責任就是操作者的。"
"理解到位。"林遠點點頭。
趙強這三天做出來的東西，不只是技術模塊——他理解了客戶的底層需求。這種人，值得加薪。"趙強，從下個月開始，月薪漲到兩千。"
趙強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鏡："……謝了。"
"別謝我，謝你自己。加薪是因為你值得。"
趙強沒再說話，轉身回到工位上，但敲鍵盤的速度明顯快了幾分。
林遠轉頭看向蘇明遠。他正在整理今天的客戶郵件，桌上攤著待簽合同跟進清單，旁邊是趙強寫好的高校部署指南——他已經在對照每校網絡環境做標註。
"蘇明遠，你也一樣，下個月兩千。"
蘇明遠手一頓："我？我做的都是雜活——"
"雜活？"林遠指了指他的清單，"客戶分類A/B/C三級跟進是你建的，北航從諮詢到簽約全程是你推的，合同模板和付款流程也是你跑通的。沒有你，七單九萬多收不回來。"
蘇明遠張了張嘴，最後只說："收到。"
但他的背挺直了幾分。
晚上九點半，宿舍。
林遠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新聞聯播結束了，沒有任何關於那件事的特別報導。
但他知道，此刻那場會議正在做出決定。
全面抗擊。
從"可控"到"全面抗擊"，只差一個晚上。明天一切就會不一樣。
"宿主，那場會議預計今晚召開。結果將在兩到三天內以政策形式體現。建議明天密切關注新聞措辭變化。"
"我知道。金融那邊呢？"
"深圳那家銀行回復了demo郵件。原話：'這正是我們需要的。請安排正式版演示。'"
"明天回復，演示改遠程。"
林遠閉上眼睛。
明天開始，一切都會加速。政務遠程部署，百都遠程面談，金融遠程演示，高校批量遠程上線。線下全停，線上全開。
而遠望科技——VPN本身就是遠程辦公方案。別人恐懼收縮的時候，他的產品在恐懼中變成剛需。
這不是運氣，是二十年記憶和四十天準備換來的。
窗外，北京夜色如常。再過三天，這座城市的另一面就會暴露在所有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