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8日，星期五。
林遠一早醒來就打開了電視。
新聞聯播的重播里，播音員的聲音跟昨天沒什麼區別——經濟建設、春耕進度、國際要聞。但林遠注意到一個細節：昨天還頻繁出現的"非典可控"四個字，今天一次都沒有。
取而代之的是"高度重視""嚴防擴散"。
措辭變了。
"宿主，"小艾的聲音響起，"4月18日新聞措辭已出現轉向。'可控'消失，'嚴防'替代。更明確的政策調整將在兩天內發布。"
"兩天。"林遠關掉電視，"4月20號。"
他沒說4月20號會發生什麼。不需要說。
上午九點，A302。
蘇明遠和趙強已經在工位上了。桌上多了兩樣東西——小艾連夜生成的《遠程部署指南》和FAQ遠程部署專題，兩份文檔整整齊齊地列印出來。
"這兩份東西什麼時候寫的？"蘇明遠翻著指南，"遠程安裝、配置、測試、驗收，全流程都有了。連客戶自行排查故障的checklist都列出來了。"
"昨晚整理的。"林遠說，"今天群發給所有諮詢客戶和簽約客戶。蘇明遠，你負責發。趙強，你把演示環境搭到遠程——以後客戶不需要來現場看，遠程屏幕共享就行。"
趙強點頭："遠程演示環境？用VNC？"
"對。搭好之後先給深圳那家銀行做一次測試，他們最急。"
蘇明遠抬頭："今天又新增二十七封郵件。"
"多少？"
"二十七。"蘇明遠表情複雜，"昨天還十四封，今天翻倍了。其中十一封是北京本地的，三家銀行、兩家證券、兩個政府部門、四個企業——全都是問遠程辦公方案的。"
林遠看著白板上那個箭頭。從4月1日每天三五個諮詢，到4月10日二十三個，再到今天二十七——曲線還在加速。
而這還只是開始。
下午，林遠給深圳銀行做了第一次遠程演示。
趙強搭的VNC環境很穩，林遠在A302操作，深圳那邊三個人在會議室看大屏幕。審計日誌模塊是重點——當柱狀圖彈出來展示登錄頻次和異常操作分布時，深圳那邊的IT主管直接說："這個我們要了。什麼時候能上線？"
"下周。遠程部署，不需要你們出差也不需要我們上門。"
"太好了。我們現在根本不敢出差。"IT主管的語氣裡帶著苦澀。
演示結束，蘇明遠記下結論：深圳銀行正式進入簽約流程，預估1.8萬以上。
林遠又給政務試點那邊發了遠程部署確認郵件，區信息化辦劉科長半小時就回了——"遠程部署沒問題，下周安排。"
一切都按計劃轉到了線上。
但林遠知道，真正的轉折還沒來。
4月19日，星期六。
周六上午，中關村大街比往常冷清了很多。A302窗外，連校門口那排小賣部都關了三家。
蘇明遠拿著筆記本從外面跑進來："食堂的人說，隔壁北理工今天開始量體溫了，進食堂先量。"
"北達遲早也要。"林遠沒抬頭，"趙強，遠程演示環境再搭一套備用的，萬一主環境出問題能切換。"
"明白。"
下午兩點，一封郵件跳進林遠收件箱。
發件人：周明哲，中科院軟體所信息安全國重實驗室。
"林遠同學：讀到李教授放到arXiv上的論文預印本，對你在ECDH-256握手優化方面的工作非常感興趣。我們實驗室正在做國產密碼體系論證，其中ECC在受限環境下的實現效率是核心問題之一。論文中提到的32ms握手延遲，如果確實在標準硬體上實現，這將是我們見過的最優結果。方便郵件交流幾個技術細節嗎？"
林遠盯著這封郵件看了整整十秒。
周明哲。中科院軟體所國重實驗室。這個人在前世是國內密碼學領域的頂尖學者，後來主持了多個國家級密碼標準制定。而2003年的他，正在做國產密碼體系論證——這條線通往軍方，通往北斗，通往林遠記憶里最核心的那些技術方向。
但現在是2003年4月，非典正在吞噬北京。面談不可能了。
正好。郵件交流反而更安全——文字可查，邏輯可驗，不需要面對面時的表演和掩飾。
"小艾，幫我回復。措辭專業但不卑不亢，願意交流，但不要主動暴露更多技術細節。先建立聯繫，慢慢來。"
"明白。"
4月20日，星期日。
上午十點，林遠在宿舍打開電視。
電視裡正在播特別新聞——蘇明遠從隔壁跑進來的時候，臉是白的。
"林遠！兩個部級官員被免職了！衛生系統的一把手，還有北京市的一把手，同時被撤了！"
林遠放下手裡的水杯。
來了。
4月20日。他等了整整三個月的這一天。
電視裡，新聞主持人用極其嚴肅的語氣宣布：兩位部級官員同時被免職——衛生系統一把手和一把手。同時公布實際病例數字——不再是之前公布的三十幾例，而是三百多例。
三倍多。
"三百多……"蘇明遠喃喃，"之前不是說才幾十個嗎？"
趙強站在門口，臉色也不好看。他沒有說話，但看了林遠一眼。那一眼裡有恐懼，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確認：你早就知道了，對嗎？
林遠沒有回應那個眼神。
他走到窗邊。宿舍樓下面的操場上，三三兩兩的學生正在打電話——2003年的大學生，手機還不普及，公用電話亭前排起了長隊。有人蹲在花壇邊哭，有人攥著IC卡反覆撥號，有人站在原地不動，像被定住了。
恐懼像潮水一樣漫過來。
但林遠腦子裡轉的不是恐懼。
三百多例。這只是開始。到月底，這座城市的實際感染人數會飆升到四位數。學校會封校，企業會停擺，公共運輸會縮減——整個城市會按下暫停鍵。
而按下暫停鍵的那一刻，所有需要繼續運轉的機構，都會瘋狂尋找一個東西——遠程辦公方案。
VPN安全網關。
他提前四十天準備的遠程部署指南、FAQ、VNC演示環境、客戶分類體系——所有這些東西，從今天起，不再是"提前準備"，而是"正好趕上"。
"蘇明遠，把諮詢郵件全部重新過一遍。所有A類客戶今天之內回復，B類明天跟進。"
"現在？"
"現在。"
蘇明遠愣了兩秒，然後抓起筆記本衝出宿舍。
趙強還站在門口，看著林遠。
"趙強，遠程演示環境能隨時用嗎？"
"隨時。"
"好。從明天開始，每天至少做兩場遠程演示。"
趙強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宿舍安靜下來。只有窗外打電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進來。
林遠坐回桌前，打開電腦。
恐懼在窗外蔓延。但屏幕上，遠望科技的郵箱裡，新郵件正在一封接一封地跳出來。
每一封都是同一種聲音：我們需要遠程方案，越快越好。
他開始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