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1日，星期一。
免職消息的衝擊波在周末發酵了四十八小時，周一早上徹底炸開。
A302的郵箱裡躺著四十七封新郵件。
蘇明遠一封一封點開，表情越來越複雜："四十七封。上周五還是二十七。三天快翻了一倍。"
"分類。A類多少？"
"十一封。四家銀行、三家證券、兩個政府部門、一個高校——武漢大學，還有……"蘇明遠頓了一下，"一家收治非典患者的醫院。"
"醫院？"
"他們要遠程訪問院內信息系統。"
林遠沉默了兩秒。這家醫院，是北京最早收治非典患者的醫院之一。一線的IT系統需要遠程安全接入——這已經不是生意，是剛需。
"優先級最高。今天回復。"
上午，北達的教學樓門口多了兩張桌子。
保安拿著紅外測溫儀，每個進樓的學生伸出手腕，"滴"一聲才能進去。隊伍排了很長，有人抱怨，更多人沉默。食堂門口也貼了告示——"即日起進入食堂須量體溫，體溫超過38度者請勿入內"。
"從今天開始，進教學樓、進食堂、進圖書館，全要量體溫。"蘇明遠從外面回來，外套上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圖書館還限流了，同時不能超過五十人。"
"意料之中。"林遠沒抬頭。
下午兩點，區信息化辦劉科長的郵件到了——"遠程部署完成，VPN運行正常，今天正式上線。合同下周走完流程。"
第一單遠程部署，成功。
林遠把這條消息寫在白板上。劉科長的10300元從待簽欄劃到簽約欄。
"累計八單，十一萬三千七百四十。"蘇明遠算完，"深圳銀行那邊也在走流程了——"
"別算總數，算速度。"林遠指了指白板上方那條曲線，"今天四十七封，明天可能六十。後天——"
他沒說後天。
4月23日。城市隔離。
4月22日，星期二。
中關村大街上十家店關了七家。創業園樓下的咖啡館昨天還開著，今天門上貼了白紙——"暫停營業"。
趙強從早到晚做了四場遠程演示。每場半小時，審計日誌模塊是重頭戲——柱狀圖彈出來展示異常登錄分布時，對面總會沉默幾秒，然後是"這個我們要了"。
蘇明遠揉著太陽穴："今天又新增六十一封諮詢。趙強，C類的你幫我回，我給你模板。A類B類我來。"
趙強接過模板。A302三個人全撲在郵件上，午飯都是蘇明遠從食堂打包的——食堂人比昨天又少了一半。
但林遠沒時間高興。
因為蘇明遠遞過來一封郵件。
"這個你看看。"
發件人：北達大學網絡中心，陳建國。
"遠望科技：我校從兄弟院校了解到貴公司VPN安全網關方案，目前正在進行遠程訪問方案評估，希望了解高校方案詳情及報價。如有意向，請回復產品資料。"
蘇明遠看著林遠："咱們學校？這不是好事嗎？北航北理工都簽了，自己學校跟進是遲早的事。"
林遠盯著屏幕，沒說話。
北達。中國信息化水平最高的大學。封校之後幾萬師生要遠程訪問內網——圖書館、學術期刊、選課系統。上百台客戶端，金額可能超過五萬。
但遠望科技的註冊地是北大創業園A302，法人代表是北達大一學生林遠。
學校走正式採購流程，第一步就是查供應商資質。一查工商信息——註冊地在校內，法人是在讀學生。採購合規性第一個過不了。
"先放著。我想想。"
蘇明遠看出林遠不想多談，轉頭繼續處理其他郵件。
林遠靠在椅背上，腦子飛速轉動。
不接——北達會找別的方案，可能是商業VPN廠商，也可能是自己開發。自己學校在急需的時候用不上自己學生的產品，說出去丟人。
接——走採購流程就等於把身份證遞給網絡中心。
等等。
誰說一定要走採購流程？
A302的場地是學校免費提供的。遠望科技用了幾個月的免費工位、免費網絡、免費水電——這時候學校急需VPN方案，回贈一套，天經地義。
不走採購流程，就沒有資質審查。沒有資質審查，就沒人查遠望科技的工商信息。
免費捐贈。
"小艾。"
"宿主。"
"北達這封郵件，如果走正式採購流程，資質審查會暴露法人信息。但如果我以遠望科技創始人身份主動聯繫網絡中心，提出免費為學校提供VPN方案——作為創業園入駐團隊回報學校——還需要走採購流程嗎？"
"免費捐贈不涉及資金撥付，通常不需要走採購審批。學校網絡中心只需內部確認技術可行性和安全合規即可。而且'創業園入駐企業回饋母校'是正當理由，不會引發質疑。"
林遠站起來。
"不報價了。我親自給陳建國打電話。"
蘇明遠抬頭："打電話？你不是說所有客戶對接走遠程郵件嗎？"
"北達不是客戶。"林遠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北達是我學校。"
4月23日，星期三。
早晨七點，林遠被走廊里的奔跑聲吵醒。
不是正常的起床動靜。是混亂的腳步，夾雜著喊叫。
"封校了！校門封了！"
林遠翻身下床，拉開窗簾。
宿舍樓下的校道盡頭，東門方向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幾個穿防護服的人站在校門口，身後鐵柵欄門緊閉。門外停著兩輛警車，閃著燈。
電視裡，新聞主持人正在宣讀通告：上面成立了全國防治非典指揮部，北京市即日起對重點區域實施隔離措施。
4月23日。
來了。
蘇明遠從隔壁衝進來，臉色比三天前更白："校門口全封了！一個都不讓進出！有人的行李都打包好了，被攔回來了！"
"A302在校內，我們不受影響。"林遠聲音平靜，"政務試點前天上線了，深圳銀行昨天走完簽約流程，一萬八。演示早做完了。我們全遠程跑了一周了。"
蘇明遠愣了一下，然後慢慢點頭。是啊——遠程部署指南上周就發了，VNC演示環境上周就搭了，客戶分類上個月就做了。
所有準備，都提前了。
"而且——"林遠走到電腦前打開郵箱。
八十三封。
比昨天又多了二十二封。其中高校十七封——清華、復旦、浙大、南大、武大……全國各地的高校，全在同一天開始找遠程訪問方案。
"十七所高校，一天。"蘇明遠倒吸一口涼氣。
"這才剛開始。"林遠翻開高校跟進表，"北達的陳建國昨晚又發了一封——催報價。語氣比前天急了三倍。"
封校了。網絡中心不是在"評估"，是在"搶時間"。
"北達不走報價了。"林遠說，"昨天我想通了——免費給學校裝。"
"免費？"蘇明遠瞪大眼，"一百多台客戶端，那是——"
"A302的場地學校免費用著，回贈一套VPN，天經地義。"
蘇明遠點了點頭："也是。學校給了場地，我們給學校一套軟體，誰都說不出毛病。"
"其他十七所高校正常報價。北達特殊處理——陳建國那邊我今天親自聯繫。"
林遠走到窗邊。
校門口的警戒線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幾個試圖出校的學生被攔了回來，有人蹲在校門口打電話，有人跟保安爭辯，有人站在原地不動，像被定住了。
恐懼在校園裡蔓延。
但A302里，鍵盤聲不停。
八十三封郵件等著回復，十七所高校等著報價，政務試點剛上線，深圳銀行今天簽約，北達免費捐贈方案等著落實——
窗外是封校的警戒線，窗內是爆單的鍵盤聲。
兩條線，同一個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