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30日，星期三。封校第八天。
趙強早上八點就坐到了電腦前，電話耳機戴在頭上，屏幕分成兩半——左邊是遠望VPN的管理後台，右邊是協和醫院信息中心的遠程桌面。
"劉工，服務端埠映射配好了嗎？"
"好了，防火牆也開了。"協和那邊傳來一個略帶疲憊的聲音，"昨晚加班調的——傳染病科催得急，今天必須上。"
趙強在後台敲下測試指令。三秒後，綠色指示燈亮了。
"通了。現在配客戶端證書，五十台終端我寫了個批量導入腳本——發你，按文檔跑就行。"
"行。"
九點十分，五十台客戶端證書全部導入。比預期快了四十分鐘。
"遠程會診的測試環境呢？"林遠站在趙強身後。
趙強切到傳染病科的終端。屏幕上出現了一個戴N95口罩的醫生——四十多歲，眼圈發黑，白大褂外面套著防護服。他身後是一間設備間，監護儀和呼吸機的指示燈閃成一片。
"王主任，能聽到嗎？"
"能。"聲音從口罩後面悶悶地傳出來。
"廣州那邊的陳教授上線了嗎？"
"馬上。"劉工在電話里應道。
十點整，廣州的呼吸科專家接入了遠程會診系統。
屏幕分成三塊——北京協和、廣州專家、患者的CT影像。VPN鏈路穩定，延遲28毫秒。CT影像從協和的PACS系統調出來傳到廣州，壓縮後解析度依然夠用，雙肺瀰漫性毛玻璃樣浸潤一眼可見。
"這個和廣州前期的重症很相似。"陳教授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出來，"建議調整激素方案——甲潑尼龍每天一百六十毫克，分四次。血氧掉到八十八了，考慮上無創通氣。"
王主任低頭在病歷上寫了幾個字，沒有說話。幾秒後點了下頭："明白，馬上調整。"
趙強關掉遠程桌面，摘下耳機。
手心是汗。不是因為技術問題——VPN全程零丟包，CT影像傳輸清晰。而是剛才那個畫面：北京的醫生和廣州的專家隔著一千多公里，通過他部署的系統，討論一個活人的治療方案。
"趙強。"林遠拍了拍他的肩膀。
趙強嗯了一聲，端起胖大海喝了口水，沒多說。
中午，協和的信息中心劉工發來一封郵件。
不是技術問題——是感謝信。
"遠望科技：遠程會診系統今日首次投入使用，連接穩定，CT影像傳輸清晰，廣州專家評價極高。我院擬在院內部通訊中提及貴司產品，請知悉。"
蘇明遠看完郵件，抬頭看林遠："院內部通訊——全院科室主任都看的東西。"
"協和自己在幫我們做GG。"林遠說，"和北達簡訊不一樣——北達是學校主動發，協和是信息中心主動發。都不是我們要求的，產品說話。"
"這比花一萬塊打GG都管用。"蘇明遠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下午一點半，解放軍總醫院的郵件到了。
不是追問技術細節——是合同確認。
"遠望科技：經我院HIS系統安全評估委員會審議，VPN安全網關方案符合院內數據安全要求，擬簽約服務端1台+客戶端100台，請提供正式合同。"
蘇明遠算完，深吸一口氣。
8800+90×50=13300。企業標準不打折。技術支持續費3000/年。
他在白板上寫下：第20單。解放軍總醫院。13300。
"累計——"蘇明遠算完，筆尖頓了一下，"二十六萬七千一百八十。"
二十單。林遠看著那個數字。合同數翻了個整倍——從十單到二十單，只用了五天。
話音剛落，郵箱又叮了。
規自委。
"遠望科技：我單位VPN方案審批通過，擬簽約服務端1台+客戶端20台，請提供正式合同。"
8800+10×50=9300。市屬單位不打折。
"第21單！規自委9300！"蘇明遠在白板上添了一筆，"累計二十七萬六千四百八十！"
A302安靜了兩秒。
趙強從電腦前轉過頭看了一眼白板。蘇明遠看著自己寫的數字，手裡的筆還在抖。
從五單八萬到二十一單二十七萬六。一個月。
林遠看著白板右上角——30萬。
"還差兩萬三千五。"蘇明遠盯著那個目標。
"會到的。"林遠打開郵箱，"佑安的報價發出去了？"
"發了，中日友好也發了。上海那家證券走了正式合同流程，預計明後天確認。北京那家跨營業部部署方案還在算文檔費。"
"催一下。百都遠程會議之前，我想看到三十萬。"
蘇明遠愣了一下："給百都看？"
"百都評估技術入股不只看技術——看市場。"林遠靠在椅背上，"一個二十萬的公司和一個三十萬的公司，談判桌上分量不一樣。合同數、賽道數、客戶類型分布，全是籌碼。"
蘇明遠沒再說話。他有時候覺得林遠每走一步，後面三步都想好了。
傍晚，林遠走出創業園。
校園比昨天更空了。廣播換了新內容——"請各宿舍配合體溫排查，發現發熱症狀立即撥打校醫院電話，切勿自行前往醫院"。"上報"換成了"切勿自行前往"——措辭變化的背後，是醫院已經變成了最危險的地方之一。
他站在創業園門口，看著遠處宿舍樓稀稀拉拉的燈光。又有兩棟樓拉了警戒線，穿防護服的人在樓下進進出出。據說隔壁樓一個大四學生發燒被擔架抬走，整棟樓連夜隔離。
手機震動了一下。
母親的簡訊。
"遠兒，媽和你爸都在院子裡，外面亂不敢出去，你照顧好自己。"
林遠看著屏幕，鬆了口氣。父母在楠書房——三月底奶茶鋪關了之後，兩人就搬進了南池子那套院子。四合院獨門獨戶，不用和外人接觸，比住出租屋安全得多。
他回了一條："媽，沒事別出院子，缺什麼告訴我，我讓人送過去。"
發完，他盯著手機看了幾秒，然後放回口袋。
"小艾，北京今天新增多少？"
"4月30日北京新增非典病例101例，累計確診1600例。"
比昨天降了——但這只是單日波動。五月初還會有反彈，真正的持續下降要到5月9日。
還有九天。
他轉身回了A302。
趙強已經走了——協和的部署從早到下午盯了七個小時，嗓子徹底說不出話，比胖大海救不回來的那種。蘇明遠也走了，白板上留著新添的數字。
林遠關掉郵件客戶端，打開學術郵箱。
周明哲沒有新郵件。上次ECC參數優化的討論之後，軟體所應該在驗證。這種事急不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白板。
二十一個名字。四條賽道。二十七萬六。百都遠程會議在下周。三十萬的目標差兩萬三。
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母親——是張志遠。
"林遠：技術團隊對demo做了第二輪測試，響應時間的瓶頸確認在特徵提取環節，和你說的吻合。下周會議我們想重點討論兩個方向：一是排序優化的深度合作模式，二是後續產品路線圖。宏彥會參加。"
林遠看完，把手機放下。
兩個方向。深度合作模式。宏彥參加。
百都不只要技術——他們要路線圖。要的不是一個排序算法的優化，是整個搜索產品未來的方向。
這意味著技術入股的盤子，比他預想的還大。
"小艾，記錄。百都第二輪測試確認瓶頸吻合，下周會議議程升級——從demo反饋升級到深度合作+產品路線圖。宏彥參加=創始人級別決策會議。技術入股進入關鍵窗口。"
"明白。"
林遠拉上窗簾。窗外，四月的最後一個傍晚。A302的日光燈照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數字。
明天就是五月了。
四月的最後一天，遠望科技交出了答卷：二十一份合同，二十七萬六千四百八十元，四條賽道全開，百都線即將進入實質談判。
但真正的加速，還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