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日，星期四。封校第九天。
五一勞動節。往年這天，北達校園裡掛橫幅、放音樂、操場上搞趣味運動會。今年什麼都沒有。國務院前天發了通知——取消五一黃金周，全國暫停旅遊和大型集會。
廣播裡翻來覆去只有一條：各宿舍繼續配合晨檢，不得擅自離校。
A302倒是不受影響——沒人過假期，也沒人想放假。
蘇明遠九點就到了，手裡攥著一封列印出來的郵件，表情和昨天不太一樣——不是興奮，是那種"終於等到"的篤定。
"佑安簽了。"
林遠接過來看。措辭比協和還乾脆——
"遠望科技：我院為北京市非典定點收治醫院，遠程會診與院內數據安全訪問需求迫切，經評估確認簽約VPN安全網關服務端1台+客戶端50台，請速發合同。"
"定點收治"四個字被加粗了。
佑安醫院是北京最權威的傳染病專科醫院，非典期間全院轉入應急模式，比協和更緊迫。他們連"擬簽約"的流程都省了——直接確認。
"加急發。"林遠把郵件遞迴去，"佑安和協和不一樣——協和是遠程會診，佑安是全院數據接入，傳染病區每一台終端都要走VPN。五十台可能不夠，後續會擴容。"
蘇明遠點頭，已經打開合同模板了。
8800+40×50=10800。企業標準不打折。
第22單。累計287,280。
"中日友好呢？"
"還在走流程，他們信息中心昨天才拿到我們的技術方案。但佑安簽了，他們也快。"
上午十一點，林遠撥了楠書房的座機。
響了六聲才接。
"餵？"母親的聲音帶著喘氣。
"媽，是我。你們在幹什麼呢？"
"哦，小遠啊！你爸在院子裡翻土呢，說要種點蔥和蒜。"王淑芳的聲音里居然帶著笑意，"我正擦窗戶——這院子太久沒人住，灰大。"
林遠愣了一下。翻土種蔥？擦窗戶？
"媽，外面非典嚴重，你們別出院子啊。"
"不出不出，這院子獨門獨戶。前兩天我打電話給物美超市，人家給送了一袋子菜米油，放門口我們再拿，方便著呢。"王淑芳頓了一下，"你吃飯了嗎？學校食堂還開不開？"
"開著，分時段打飯。"
"那你多吃點，別省。"母親的語氣和半年前一模一樣——好像非典、封校、VPN都跟她沒關係，兒子吃沒吃飯才是天大的事。
"媽，缺什麼就跟我說，我打電話給超市給你們加單。"
"不用不用，你爸昨天又打電話訂了一桶消毒液，夠用。上次訂的那箱方便麵還有半箱呢——就是老壇酸菜的那個。"
林遠嘴角彎了一下。物美超市的電話訂購服務，他上周特意打電話給楠書房附近那家店留了地址和電話，讓父母有需要直接訂、送到門口。
"行了媽，你和我爸好好待著，別出門。等非典過了我回去看你們。"
"好——"王淑芳拉長了尾音，忽然又補了一句，"小遠，你那個VPN……真能幫到人嗎？"
林遠握著話筒，沉默了兩秒。
"媽，昨天協和用我們裝的系統給一個重症病人做了遠程會診，廣州的專家隔著一千公里幫北京的醫生調整了治療方案。"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一會兒。
"那就好。"王淑芳的聲音輕了下來，"那你好好干。"
掛了電話，林遠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楠書房。三百萬買的那套四合院，當初蘇明遠覺得瘋了。現在，非典封城，父母住在獨門獨戶的院子裡種蔥擦窗，比任何公寓都安全。那三百萬花得值——不光是房產增值，是給家人買了一份意外之險。
有些投資，回報不在帳面上。
下午三點，中日友好的郵件到了。
"遠望科技：經我院信息中心及醫務處聯合評估，VPN安全網關方案符合遠程辦公及會診需求，擬簽約服務端1台+客戶端90台。另，我院呼吸科擬於下周啟用遠程專家會診，請預留部署窗口。"
90台客戶端。
蘇明遠算完，手裡的筆停在白板上方。
8800+80×50=12800。企業標準不打折。
他在白板上寫下中日友好的名字，然後算總數——
287280+12800=300080。
筆尖落在白板上，蘇明遠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三秒。
"三十萬零八十。"
趙強從電腦前摘下耳機，轉過身。這次他沒有看白板——他看著林遠。
"三十萬。"林遠走到白板前，把右上角那個"30萬"劃了個圈。
二十三份合同。四條賽道。三十萬零八十。
"上海證券的合同確認了嗎？"他問蘇明遠。
"上午確認了，合同明天發。"
"好。到下周百都會議，我要一份完整的市場數據報告——不是白板上這些，是正式文檔。合同數、賽道分布、客戶類型、續費結構、增長曲線，全部整理出來。"
"給百都看的？"蘇明遠問。
"給談判桌看的。"林遠拿起板擦，把白板右上角的"30萬"擦掉，寫了一個新數字——50萬。
蘇明遠看了那個數字，嘴巴張了張，沒說話。
"非典期間的訂單不是一次性生意。"林遠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非典結束後遠程辦公需求會回落，但不會回到零——用過VPN的單位不會退回去用傳真和電話。關鍵是非典之後我們怎麼留住客戶。"
"怎麼留？"
"續費。"林遠指了指白板上的分類，"高校首年技術支持免費，但從明年開始收費——每家1500到3000不等。企業續費更高，醫療最高。二十三家客戶，哪怕只有一半續費，也是每年三到五萬的被動收入。而且——"
他頓了一下。
"非典教會了所有人一件事：遠程不是可選項，是保命線。經歷過封校和隔離的單位，不會再覺得VPN是錦上添花。這個認知一旦建立，續費率會遠超我們的預期。"
蘇明遠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他不是技術人，但商業邏輯他一聽就懂——續費=被動收入=公司活下去的底氣。
"還有，"林遠坐回椅子上，"非典催出來的不只是VPN需求。遠程辦公習慣一旦養成，會帶動一整條產業鏈——遠程協作、在線會議、雲端存儲。這些現在還沒人做，但兩年後會變成剛需。"
"你想做？"蘇明遠抬頭。
"想。但現在不是時候。"林遠指了指屏幕上百都的郵件，"先把手裡的牌打好。百都線是技術入股，VPN線是現金流，兩條腿走路。等兩條腿都站穩了，再想第三步。"
傍晚，林遠在A302加班。
不是處理郵件——是準備百都會議的材料。
蘇明遠走之前問了一句："要不要我幫忙整理市場數據？"
"不用，我自己來。"林遠打開一個新的文檔，標題寫了四個字：百都會議。
小艾在腦海中輕聲說："宿主，百都要的不只是排序優化——是產品路線圖。這意味著他們評估的不是一項技術，而是你這個人能不能持續輸出方向。"
"我知道。"林遠打字的速度沒停，"所以我要讓他們看到的不只是demo——是市場驗證。三十萬營收、四條賽道、二十三家客戶，這些數據證明的不只是VPN能賣，是遠望科技能跑。一個能跑的公司，比一個能寫代碼的個人值錢十倍。"
"宿主在用公司估值替代個人技術估值？"
"百都想要的是合伙人級別的技術入股，不是外包供應商。合伙人要有市場判斷力，不只是代碼能力。"林遠停了一下，"張志遠要路線圖，說明百都內部對搜索方向還有分歧——他們需要一個人告訴他們路在哪。這正是我最有價值的地方。"
窗外，五月的第一個傍晚。校園廣播又換了內容——"北京市今日新增非典病例一百二十二例，累計一千七百二十二例。請同學們保持信心，配合防控……"
一百二十二例。比昨天多了二十一例。上升期的頂還沒到。
林遠關掉廣播，拉上窗簾。
白板上那個"50萬"在日光燈下安靜地亮著。
三十萬已經到了。五十萬還遠嗎？
他不確定。但他確定的是——五月的第一個工作日結束，遠望科技站在了一個新的起點上。
四月是在非典中搶出來的。五月，要在談判桌上打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