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1日，星期日。封校第十九天。
周日沒有鬧鐘。林遠睡到八點半才醒——封校十九天以來，這是第一次自然醒。
不是鬆懈。是那根弦終於找到了正常的張力。
趙強的被窩鼓著，呼嚕聲均勻——昨晚又配到十一點，今天讓他多睡。蘇明遠的床空了，照例早去了創業園。這個人好像不需要休息日。
林遠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T恤。窗外槐花開得正盛，白色花串像碎雲掛在枝頭。樓下空地上有人在打羽毛球——沒戴口罩。
十天前不可能看到的畫面。
拐點改變了什麼？不只是數字。是空氣。同樣的風、同樣的花香，恐懼的時候聞著像安慰，放鬆的時候聞著像禮物
A302。蘇明遠已經在電腦前。
"北京證券的款到了。"他頭也沒抬，"16300，白板更新過了。"
林遠看了一眼白板——358,280。三十五萬八千二百八十。
"佑安張主任也發了郵件，"蘇明遠接著說，"問VPN系統能不能加一個日誌分析模塊——他們信息科想做自己的合規審計。"
"日誌分析不在標準產品範圍。"林遠說，"但可以做增值模塊。基礎版5000，高級版12000——區別在自定義報表和定期導出。先報基礎版，醫療系統預算不寬裕，別嚇跑。"
蘇明遠點頭，開始回郵件。
趙強十點才到，頂著兩個黑眼圈，給自己倒了杯濃茶就扎進證書配置。
一切如常。但"如常"在封校第十九天，本身就是一種勝利。
下午四點，廣播響了。
"通告：5月11日，北京市新增非典確診病例42例——"
42。
比昨天54少了12例。
"——其中新發病例21例，疑似轉確診21例。"
新發21。比昨天新發24又少了3。
蘇明遠這次沒緊張。趙強甚至沒抬頭——他已經習慣了數字一天天往下的節奏。
"小艾，5月11日數據記錄。"
"已記錄。北京42例，新發21，疑似轉確診21。新發病例三日數據：5月9日17例、5月10日24例、5月11日21例。三日均值20.7，較前三日均值26.0下降20.4%。新發持續低於25，拐點區域穩固確認。"
20.4%。
三日均值從36.7到26.0再到20.7，一周之內降了43.6%。
"蘇明遠。"林遠靠在椅背上，"42例。三天前94例。一周砍掉一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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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明遠想了想："不算贏了一半——後面還有解封、恢復、重建。但最難的部分確實過去了。"
"最難的部分。"林遠重複了一下。
他想起4月23日封校那天，走廊里全是行李箱的輪子聲和低低的哭聲。十九天。從恐慌到麻木，從麻木到謹慎希望，從謹慎希望到今天——樓下有人打羽毛球，圖書館有人下棋，食堂排隊時有人聊天。
"白板上加一筆。"林遠說。
蘇明遠拿起筆，在"5.9拐點"下面寫了一行：
5.11 穩固 — 42例
48→54→42。三天在50以下波動。拐點不是一條線，是一個區域——區域已經成型。
廣播之後，林遠下樓倒水。
走廊里的氣氛和十九天前完全不同。4月23日封校那天，行李箱的輪子聲和低低的哭聲填滿了整個樓層。現在，有人靠在門框上聊天，有人端著泡麵從水房走過來，有個哥們兒甚至光著膀子哼著歌——這在封校第一周會被宿管阿姨罵死，現在沒人管了。
水房裡碰到了隔壁宿舍的老劉。那個平時只泡圖書館不和人說話的物理系研究生，今天居然主動開口了："42例，新發才21。穩了吧？"
"穩了。"林遠說，"下周應該降到30以下。"
"那解封呢？"
"還得等，但方向沒問題。"
林遠提著暖壺往回走，路過一樓大廳的時候，看到公告欄旁邊圍了一圈人——不是看通知，是在貼紙條。有人寫了"拐點快樂"四個字，旁邊有人跟帖"42例快樂"，下面又有人寫"食堂今天加雞腿了嗎"。
林遠笑了一下。大學生的樂觀方式永遠是這種——不正經，但真實。
傍晚六點。林遠合上筆記本電腦。
"我去圖書館查點東西，晚飯前回來。"
蘇明遠頭也沒抬："嗯。"
他走出創業園，穿過槐花落了一地的小路。周日校園比平時安靜，遠處籃球場有幾個人在投籃，球撞籃筐的聲音斷斷續續。
圖書館二樓，上次接百都電話會議的角落。
他坐下來，先切到遠望的郵箱——有三封未讀。
一封是張旭東的："遠望老師，5月13日周杰倫進棚確認，錄音棚已預定阿爾發B棚。5月14日林俊傑進棚確認，同樣B棚。兩首歌編曲不變，歌手只錄人聲。另：光良對《童話》編曲提了修改意見，希望參與重新編曲，我這邊在協調，預計下周能定檔期。"
五首歌，兩個後天進棚，一個在調編曲，還有兩個排期中。音樂線的齒輪已經轉起來了。
林遠關掉遠望郵箱，切到守望的。
一封未讀郵件。發件人：張志遠。
主題：百都—合作框架方案（初稿）
時間：2003年5月11日 15:47
周日發來的。百都CTO連周末都在趕方案——要麼是宏彥催得緊，要麼是比預想的更重視。
林遠點開。
"守望：
上周會議後內部討論三天，以下為合作框架方案初稿，請審閱。如有修改意見可安排電話會議討論。
一、合作形式：技術入股（期權形式）
二、股權比例：0.1%期權池（四年歸屬期，一年cliff）
三、角色定義：首席技術顧問（擴大範圍，涵蓋搜索排序、內容分發、產品路線三個方向）
四、排他條款：不設排他（按守望此前要求）
五、交付物：每季度一份技術方向評估報告+按需提供專項技術方案
六、簽約主體：百都在線網絡技術（北京）有限公司
以上為初稿，具體條款可進一步協商。如方向認可，可安排下周正式簽約。
張志遠"
0.1%。
林遠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很久。
2003年的百都，估值大約三千萬美金。0.1%就是三萬美金，折合人民幣二十五萬。放在今天看，不多。
但他知道百都2005年在納斯達克上市首日，市值衝上四十億美金。
0.1%在上市當天值四百萬美金。
而上市只是起點。如果百都後續市值繼續攀升——這個數字還會翻幾倍、十幾倍。
三萬到四百萬。一百多倍。
這筆帳只有先知者能算。2003年的任何投資人、任何分析師、任何百都員工，都不可能預見到兩年後的上市。但林遠知道。因為他來自那個未來。
"小艾，0.1%方案評估。"
"0.1%期權池，四年歸屬，一年cliff——標準的矽谷早期技術顧問方案。從百都角度，0.1%是保守的初始報價，留有談判空間。2003年技術顧問期權池通常在0.05%到0.3%之間，0.1%處於中位偏下。"
"不建議直接接受。理由：第一，守望提供的價值超出普通技術顧問——排序優化已驗證8.3%提升，路線圖覆蓋三個戰略方向；第二，不設排他對百都更有利，守望讓渡排他權應獲得補償；第三，百都剛完成第二輪融資，估值處於上升期，0.1%的絕對值被低估。建議談判目標：0.15%至0.2%，並爭取縮短歸屬期至三年。"
0.15%到0.2%。
0.2%在百都上市當天值八百萬美金。後續更不可估量。
從技術顧問到科技帝國的第一塊基石——這塊基石的重量，取決於談判桌上的每一句話。
"回復策略？"
"不立即回復。等24小時，讓百都覺得你在認真考慮。明天下午回郵件，對框架表示認可，但對股權比例提出'需進一步討論'——不提具體數字，讓對方先出第二方案。"
"誰先出價誰被動。"
"和上次一樣的策略。"
"一樣策略，更大籌碼。"
林遠合上筆記本。
窗外夕陽把圖書館的木桌染成金色。槐花的香氣從開著的窗戶飄進來，混著舊書頁的味道。
0.1%。這個數字在2003年微不足道。但它的終點不是三萬美金——是數百萬，甚至更多。
百都的第一張牌已經亮了。
現在，輪到守望出牌了。
他走回創業園。夕陽里，校園廣播在放一首老歌，聲音從梧桐樹之間飄過來。有個女生在陽台上跟著哼，調子不太準，但那种放松的快樂是真的。
5月11日。42例。拐點穩固。百都出牌0.1%。
周杰倫後天進棚。林俊傑大後天進棚。
回到A302，他在白板右下角寫了一行小字：
0.1%? → ?
蘇明遠看了一眼，沒問。趙強在看屏幕，沒注意。
這行字只有他自己懂。
0.1%是百都的開局。問號後面，是守望的回應。
當兩邊的牌都亮出來的時候，談判桌上的數字，會比白板上358,280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