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3日,星期二。封校第二十一天。
林遠一整天都沒怎麼離開A302。
不是因為忙,是在等。
周杰倫進棚的日子。
下午兩點,阿爾發B棚。
他不能去。封校期間出校需要輔導員批假,理由編不出來——總不能說是去聽周杰倫錄音。而且B棚有保密要求,他去了反而給張旭東添麻煩。
上午他去了一趟圖書館。限時兩小時的規矩卡得死,他在裡面翻了一個小時的計算機網絡教材,又看了半小時的分布式系統論文。腦子裡想的卻不是這些——全是下午兩點。
回到A302,蘇明遠遞給他一杯茶:"你心不在焉。"
"有點。"
"因為下午的事?"
林遠沒否認。
蘇明遠沒追問。他已經習慣了——林遠偶爾會露出這種表情,像是在等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從不解釋是什麼。
但他心裡清楚,今天下午發生的事,可能會是2003年華語樂壇最重要的一件事之一。
《七里香》。
前世那首歌發行於2004年8月,收錄在同名專輯裡,前奏一響就是整個夏天的記憶。現在,這首歌提前了一年四個月,落到了2003年的周杰倫手裡。
而寫歌的人,就坐在北達大學創業園二樓的一間小辦公室里,等著來自錄音棚的第一條消息。
下午兩點十分,手機震了一下。
張旭東的簡訊:
"進棚了。狀態不錯,正在試麥。"
林遠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繼續等。
趙強在旁邊配證書,鍵盤聲噼里啪啦。蘇明遠在整理一份VPN部署方案,偶爾抬頭看一眼林遠。
"你在等消息?"蘇明遠問。
"嗯。"
"周杰倫?"
"嗯。"
蘇明遠沒再問。他知道林遠給周杰倫寫了歌,但不知道具體寫了什麼。在林遠的設定里,他只是一個"做音樂的朋友",僅此而已。
兩點二十分,第二條簡訊:
"前奏開始了。李延清在調吉他,加了弦樂鋪底。你那個編曲版本他沒怎麼改,只調整了第二段副歌的鼓點。"
林遠閉上眼。
他太熟悉這首歌了。前奏是木吉他撥弦,乾淨得像山澗的水。然後是弦樂鋪進來,像風吹過窗外的樹葉。兩段之後,鼓點進入,節奏變重,情緒拉滿。
前奏即淪陷。
這四個字不是樂評人吹的,是真實發生的事。前世這首歌前奏一響,整個華語樂壇都知道——周杰倫又來了。
兩點四十分,第三條簡訊。
這一次比較長:
"第一遍主歌錄完了。一遍過。他唱的時候整個棚里都沒人說話。唱完了李延清摘下耳機說了句'這聲音不用修'。我坐在控制室旁邊,雞皮疙瘩起了一手臂。遠望,你到底寫了首什麼歌?"
林遠看著屏幕,嘴角彎了一下。
一遍過。
不意外。
周杰倫的錄音能力在華語樂壇是頂級的。他對自己的聲音控制極其精準,很多時候一遍就能抓到最對的那個情緒。而《七里香》這首歌的旋律走向,天然適合他的聲線——中低音區的厚度,副歌部分的高音撕裂感,還有那種獨有的"慵懶中帶深情"的唱腔。
他回了一條:"等副歌。"
三點零五分,第四條簡訊:
"副歌也錄了。兩遍。第一遍情緒不夠,他自己喊停。第二遍直接拉滿。李延清說這是他今年聽過最好的錄音狀態。"
三點十五分,第五條:
"錄完了。整首歌從進棚到完成,四十五分鐘。他自己在棚里又聽了一遍回放,然後問了我一個問題——"
林遠盯著屏幕。
下一條簡訊過了整整三分鐘才發過來:
"'這首歌誰寫的?我要當面謝謝他。'"
林遠把手機放下。
趙強從屏幕後面探出頭:"怎麼了?"
"錄完了。"
"順利?"
"四十五分鐘。"
趙強吹了聲口哨:"這麼快?"
"好歌手配好歌,就是這樣。"林遠說,"不需要反覆磨,因為他知道該怎麼唱。"
蘇明遠放下茶杯,看了林遠一眼。
那個眼神里有審視,有好奇,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但他沒問。
林遠拿起手機,給張旭東回了一條:
"告訴他,歌好不好,歌手說了算。等他發片那天,就是最好的謝謝。"
發完這條消息,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四十五分鐘。
《七里香》錄完了。
這首歌將在2003年夏天發行——比前世提前了一年多。它會成為這個夏天最火的一首歌,會出現在每一個MP3播放器里,會被無數人在KTV里唱到嗓子啞。
前世的記憶像幻燈片一樣閃過——2004年暑假,大街小巷都在放這首歌,校園廣播循環播放,甚至食堂打飯的阿姨都會哼副歌。那種滲透力,不是靠宣傳砸出來的,是旋律本身的力量。
而現在,這個力量被他提前一年釋放出來了。
他看了一眼郵箱——沒有百都的回覆。
不急。張志遠需要時間。0.1%的方案被"需要討論"四個字擋回去,對方內部一定會重新評估。快的話今天,慢的話明天,第二份方案就會發過來。
音樂線在加速。商業線在推進。兩條線互不干擾,但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走。
而寫歌的人叫"遠望"。沒人知道遠望是誰。
只有林遠知道。
"遠望,我跟你說個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到,"錄完之後杰倫又聽了一遍,然後跟阿爾發的楊總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這首歌如果早半年給我,我的演唱會能多唱三場。'"
林遠笑了。
"還有一件事。"張旭東說,"李延清今天錄完之後,主動問我要了你的編曲工程文件。他說這個編曲的結構很特別,想研究一下前奏到主歌的過渡是怎麼做的。"
"給他。"林遠說,"編曲本來就是給他用的。"
"行。"張旭東頓一下,"明天下午兩點,同一間棚。林俊傑的《江南》。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
"沒有。"林遠說,"《江南》的編曲和《七里香》不一樣——中國風加R&B,古箏開場。你讓錄音師提前把古箏的拾音位置調好,林俊傑的聲音偏清亮,話筒距離要比今天近一點。"
張旭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怎麼連這些都知道?"
"寫歌的人,當然知道歌該怎麼錄。"
掛了電話,林遠走到白板前。
右下角那行"封校60天。還能做什麼?"還在。
他在這行字下面,加了一行新的:
七里香 江南 →
蘇明遠這次看到了。
"又寫了歌?"
"嗯。"
"給誰的?"
"不該知道的別問。"林遠笑著說。
蘇明遠哼了一聲,繼續喝茶。
趙強在旁邊小聲嘀咕:"你倆能不能別打啞謎?"
沒人理他。
窗外天已經暗了。校園廣播在放一首歌,調子聽著像《簡單愛》——周杰倫兩年前的老歌。
再過幾個月,廣播裡放的就不再是《簡單愛》了。
會是《七里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