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八號,周五。
傍晚五點四十五。
簋街。
北京東直門內大街,從東直門立交橋到交道口,一整條街都是餐館。
十一月底的北京,天已經黑透了。街兩邊的紅燈籠亮了起來,映在薄薄的路霜上,像一條火龍。
林遠到的時候,楊姝冪已經在一家小龍蝦店門口等著了。
她穿著一件紅色的羽絨服,圍著一條白色圍巾。頭髮紮成了馬尾。
"寫歌的哥哥!你來了!"她笑著揮手。
"等很久了?"
"沒有。我也剛到。"
林遠看了她一眼。
她比一個多月前在試鏡室里瘦了一點。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拍了一個多月的戲,辛苦了。"
"不辛苦!"楊姝冪說,"雖然累,但是很充實。導演說我進步很大。陳浩後來也不說什麼了。"
"陳浩?"
"就是那個男二號。一開始覺得我不行,後來被我打臉了。"她得意地說。
林遠笑了笑。
兩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楊姝冪點了一份麻辣小龍蝦、一份蒜蓉小龍蝦、一份椒鹽小龍蝦。
"三種口味!"她說,"你來簋街不吃小龍蝦等於沒來!"
"你經常來?"
"沒有。這是第一次。"她有點不好意思,"之前一直在橫店拍戲。但我在攻略上查了很久,這家店評分最高。"
林遠看著她認真推薦的樣子,覺得這個姑娘有一種特別的可愛——她做什麼事情都很認真,包括請人吃飯。
小龍蝦上來了。
楊姝冪拿起一隻,熟練地剝殼、去頭、抽腸。
"你先吃!"她把蝦肉放進林遠面前的碟子裡。
"你自己也吃。"
"我不急。你先嘗嘗。"
林遠夾起蝦肉,蘸了一點湯汁,放進嘴裡。
確實好吃。麻辣鮮香,蝦肉緊實。
"好吃吧!"楊姝冪得意地笑了。
"好吃。"
"那就多吃點!"
吃飯的過程中,楊姝冪聊起了她的職業規劃。
"你知道我為什麼接《大理寺卿》嗎?"她剝了一隻蝦,"經紀人一開始不建議——女三號,台詞太少,曝光不夠。但我看完劇本之後覺得,小翠這個角色有一個別人沒有的東西:'見證者視角'。她不是受害者,不是英雄,她是一個看見了真相但沒人相信她的人。這種角色演好了,觀眾記住的不是'第幾集出場',而是'那個人'。"
林遠看著她。
"所以我挑角色不看戲份多少。"楊姝冪說,"我看這個角色有沒有'記憶點'。一個有記憶點的配角,比一個沒有記憶點的主角有價值得多。"
"這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看了二十幾部經典影視劇總結出來的。"她有點得意,"從《大宅門》到《大明宮詞》,凡是讓人記住的角色,都有一個共同特徵——'不可替代性'。把這個角色從故事裡拿走,故事就少了一塊。這就是好角色。"
林遠沉默了一會兒。
十七歲,已經在建立自己的選角方法論了。
聊著聊著,楊姝冪問他:"你最近還在忙那個軟體的事嗎?"
林遠隨口說了一句:"軟體在做。另外還有個863項目,中科院的一個研究課題。"
說完他就意識到了——這句話多餘了。
但楊姝冪沒有追問。她只是點了點頭:"863?國家級項目。不容易。"然後話題自然地轉了回去。
"對了,"她說,"今天導演誇我的那場戲——發現哥哥被殺那場——你覺得我演得怎麼樣?"
"你問我?"
"對。你是旁觀者,你的感受最真實。導演誇我可能是鼓勵,但我想聽真話。"
"真話是——"林遠想了想,"你的處理方式比導演要求的更高級。導演要的是'爆發',你給的是'克制'。克制比爆發難十倍。"
楊姝冪笑了。不是害羞的笑,是一種"終於有人看出來了"的釋然。
"你知道我那場戲怎麼準備的嗎?"她說,"我把幾段經典表演反覆看了三遍——周迅的、梁朝偉的、鞏俐的。三個人的共同點——他們演悲傷的時候,都在'忍著不演'。"
"所以我決定不哭了。就忍著。讓觀眾替我哭。"
林遠放下筷子,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了她幾秒。
"你的方法論很好。"他說,"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周迅、梁朝偉、鞏俐——他們'忍著不演'之所以高級,不是因為方法論。"林遠說,"是因為他們的基本功足夠紮實。台詞、形體、氣息控制、情緒記憶——這些東西他們在專業學校練了四五年,有的練了更久。"
楊姝冪愣了一下。
"你跳過了這個階段。"林遠說。
"……"
"你現在靠天賦和直覺能走到這一步。但天賦有天花板。"他語氣很平,"三十歲以後,拼的不是天賦,是功底。"
楊姝冪沉默了。
她沒有反駁,也沒有不高興。她在認真想。
"你的意思是——我應該去系統學?"
"不是應該。是必須。"林遠說,"聲台形表。聲樂、台詞、形體、表演。找一個好老師,從頭練一遍。不是學方法論,是打地基。"
"……"
"你現在的狀態,像一個天生樂感很好的人,能憑感覺彈出一首好曲子。但你沒學過指法,沒學過樂理,沒練過音階。短期沒問題,長期一定吃虧。"
楊姝冪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著名什麼。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
"你說得對。"她的聲音輕了一點,"我其實一直能感覺到——腦子裡知道該怎麼演,但身體跟不上。台詞功底不夠,長段獨白說三遍氣息就虛了。形體控制也不夠,有些動作做出來不夠'乾淨'。"
"你知道就好。"林遠說,"天賦決定上限。但基本功決定你能不能走到上限。很多人不是沒有天賦,是基本功太差,連天賦都發揮不出來。"
楊姝冪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不是之前得意的笑,是一種"被點醒了"的笑。
"林遠哥,"她說,"你每次說話都能說到我最需要的地方。"
"我只是旁觀者。"林遠說,"看得比你清楚一點而已。路還是你自己走。"
"嗯!"她用力點頭,"我回去就找老師。台詞、形體,一樣一樣練。"
"不急。"林遠說,"先把眼前的戲拍好。寒假或者明年暑假,找一個北電或者中戲的老師,系統學一段時間。"
"好!"
吃完小龍蝦。
兩個人走在簋街上。
夜風很冷。楊姝冪縮了縮脖子。
"冷嗎?"林遠問。
"有點。"
"那早點回去吧。"
"嗯。"她走了兩步,突然停下來,"寫歌的哥哥,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以後別叫我'楊姝冪'了。"
"為什麼?"
"太正式了。"她低下頭,"你可以叫我……姝冪。"
林遠看著她。
十七歲。
馬尾辮。紅羽絨服。白圍巾。
在簋街的紅燈籠下,她的臉微微發紅——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別的原因。
"好。"林遠說,"姝冪。"
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那我叫你……林遠哥。行不行?"
"隨你。"
"林遠哥!"她開心地叫了一聲,"那——林遠哥,再見!"
她轉身跑進了夜色里。
紅色羽絨服的背影,在簋街的燈光中越來越小。
林遠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後他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夜風冷冰冰的。
但他心裡有一個角落,是暖的。
十一月二十九號,周六。
百都。
SafeBackup採購合同正式簽署。
八百台終端。高級版。每年四萬八千美元。三年合同。
"簽約了。"李哲從百都回來,把合同拍在桌上,"張明簽的字。"
"恆遠五百二十台,百都八百台。"趙強算了算,"SafeBackup現在管理著一千三百二十台終端。"
"一千三百二十台。"林遠說,"遠望工作室的企業級產品,已經服務了一千三百二十台終端。"
"從五百二十到一千三百二十,只用了兩個月。"蘇明遠說。
"下一個目標是多少?"
"年底之前,兩千台。"林遠說。
同一天。
Consumer企業版上線兩周。
付費客戶:十四家。終端總數:六百八十台。
加上開源免費版一百七萬下載。
"十七萬了。"趙強說。
"距離二十萬,還差三萬。"
"十二月能到嗎?"
"能。"林遠說,"SourceForge的長尾效應還在。加上企業版上線帶來的口碑擴散。"
晚上。
林遠在宿舍里。
手機里有一條簡訊。
楊姝冪:"林遠哥,今天謝謝你陪我吃小龍蝦!我好開心!以後有機會再一起去!晚安!——姝冪"
林遠看著這條簡訊。
姝冪。
她把名字反過來寫了。
"姝冪"——比"楊姝冪"親切多了。
他回了一條:"晚安。早點休息。"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到枕邊。
窗外是北京十一月的夜空。
很冷。
但他嘴角帶著一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