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八號，周日。楠書房。
早上八點，林遠坐在四合院書房裡，面前一杯熱茶，窗外是什剎海灰瓦白牆的冬景。
他打開電腦，登錄郵箱。
宏彥的郵件安靜地躺在收件箱裡。發送時間：二月二號，晚上九點十七分。
他點開。
"林遠：
見信好。聽說你去了RSA，祝一切順利。
有個事想當面聊，但年前可能來不及，先發郵件留個底。
百都這邊有一個'特殊的合作夥伴'，對你們的安全技術非常感興趣。具體是誰，郵件里不方便說，但可以先透露幾點——
第一，對方是大型國有信息化企業，承擔過多個國家信息基礎設施項目。
第二，他們對CTIN的檢測引擎很關注。MyDoom事件之後，他們在做內部安全評估，認為現有的國外安全產品不夠可靠。
第三，如果合作談成，規模和意義都遠超普通商業訂單。
你回來之後我們安排一次面談。這個合作夥伴的引薦人是我在百都的直屬上級，他對這個項目很重視。
等你的消息。
宏彥
2004年2月2日"
林遠看完郵件，沒有立刻回復。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昨晚泡的鐵觀音，已經涼了。
大型國有信息化企業。承擔國家信息基礎設施項目。對CTIN感興趣。
他腦子裡閃過幾個名字。
中電？中軟？還是別的？
他拿起手機，撥了宏彥的號碼。
響了四聲，接通。
"林遠！回來了？"宏彥的聲音聽起來心情不錯。
"昨天到的。你那封郵件我看了。"
"哦，這麼快？我本來以為你得過兩天才看。"
"說吧，誰？"
宏彥頓了一下。"電話里不方便。明天下午，百都總部，我帶你見一個人。"
"什麼人？"
"我師父。現任百都安全業務線的副總裁。也是這個項目的直接推動者。"
林遠沒說話。
宏彥壓低聲音："我只能告訴你一個代號——'磐石工程'。"
電話掛斷。
林遠放下手機，在書房裡站了很久。
磐石工程。
他前世雖然沒有親身經歷過，但小艾的資料庫里有大量關於中國信息安全產業的歷史資料。2004年前後，MyDoom、衝擊波、振盪波……一連串大規模蠕蟲病毒讓全球網際網路基礎設施遭受重創。國內的情況更嚴重——政府機關、金融機構、電信運營商的安全系統全面告警，大量關鍵基礎設施依賴的國外安全產品在應對新型威脅時表現不佳。
這種情況下，國家層面推動"自主可控"信息安全體系建設，完全在情理之中。而小艾的資料庫里清楚記載——2004年到2006年，中國信息安全產業的市場規模將從不足50億增長到超過120億，其中政府和企業級市場占比超過六成。
這是一條大魚。
而CTIN在MyDoom事件中的表現——精準檢測、低誤報、可溯源——已經被RSA驗證過了。如果"磐石工程"的人關注到了CTIN，邏輯上完全說得通。
但問題來了。
李彥宏知道守望就是林遠——去年面談之後，這件事就已經瞞不住了。雙方簽了保密協議，李彥宏不會對外透露。但宏彥呢？他是李彥宏的人，李彥宏有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他？
林遠不確定。
他去百都面談，面對的是宏彥和宏彥的師父方總。宏彥只知道"守望"，不知道"林遠"。但方總——作為百都安全業務線的副總裁——知不知道？
李彥宏簽了保密協議，但不代表方總也簽了同樣的協議。信息在百都內部能傳到哪一層，這是個未知數。
林遠重新坐到電腦前，打開一個空白文檔，開始列清單。
如果參加面談：
第一，需要明確以什麼身份出席。遠望創始人？守望？還是兩者兼顧？
第二，CTIN的核心技術細節能展示到什麼程度？"磐石工程"如果涉及國家安全，保密要求會非常高。
第三，中科院線——周明哲和陳偉東那邊，是否需要同步？如果"磐石工程"和863項目有交集，信息重疊可能造成身份混亂。
第四，商業化路徑。如果合作談成，遠望的定位是什麼？技術供應商？聯合開發方？還是被收購？
他在"被收購"三個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不可能。遠望是他一手建起來的，不可能賣。但可以合作。可以授權。可以做技術輸出。
關鍵是——主動權必須在遠望手裡。
下午兩點，手機震了一下。
楊姝冪的簡訊。
"林遠哥，輥石那邊又打電話來了，說最終結果下周三之前出。我好緊張。"
後面跟了一個小臉通紅的表情。
林遠看著屏幕，嘴角微微上揚。
他回了一條："緊張說明你在乎。在乎就夠了。結果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聲線被認可了。"
發完之後他又補了一句："這幾天別想太多，把劇本再讀兩遍。不管結果如何，你已經過了最關鍵的那一關。"
三秒後，回復來了。
"嗯！林遠哥說得對。我不想了，我去讀劇本！"
又過了五秒，又來一條："真的不緊張了。謝謝林遠哥！"
林遠笑了一下，把手機放回桌上。
下午剩下的時間，他沒有再想"磐石工程"。
三月份發布。還有一個月左右。
代碼主體已經完成——檢測引擎、特徵庫、規則編輯器、日誌分析模塊。李哲做了大量的代碼清理工作：去掉了內部注釋、統一了變量命名風格、補充了API文檔。
林遠一行一行地看。
有些地方的注釋還不夠乾淨。有幾處硬編碼的配置參數需要提取成可配置項。還有一個邊界情況下的內存泄漏——雖然觸發概率極低，但開源版本會被全世界的安全研究者拿著放大鏡看，不能留任何隱患。
他打開編輯器，開始改。窗外天色漸暗，書房裡只有鍵盤敲擊的聲音。
改了四十多分鐘，修了七個問題：三個邊界條件處理、兩處內存泄漏風險、一個線程競態隱患，以及若干代碼風格問題。剩下的都是小毛病，交給李哲處理就行。
他保存代碼，關掉編輯器，靠在椅背上。
CTIN開源。NexaWeb渠道。PwC審計。Black Hat演講。
現在又加了一條——磐石工程。
五條線了。但方向越散，根越要扎得深。每一條線通過驗證，遠望的技術壁壘就加厚一層。
明天下午，百都總部。
宏彥的師父。磐石工程。
林遠合上筆記本，起身去廚房熱了杯牛奶。
回來的路上經過書房窗邊，外面什剎海的天已經黑透了。遠處隱約能看到後海的燈火。
這座四合院是他去年買下的。三百多萬，三百多平米。當時覺得奢侈，現在覺得正好——他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想事情。
明天的面談，他決定帶兩樣東西。
一份CTIN的技術白皮書——脫敏版，去掉所有核心算法細節，只保留架構設計和性能數據。
一份遠望科技的商業計劃書——只包含Consumer和WatchGuard的業務，不包含CTIN的完整技術棧。
明天是第一步。先看看"磐石工程"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