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九號，周一。下午一點半。百都總部大樓。
林遠穿著深藍色羽絨服，背著雙肩包，站在海淀上地的百都大廈門口。
七層高的玻璃幕牆大樓，入口處掛著百都的藍色LOGO。進出的人穿著工牌，步履匆匆。
他提前了半小時到。
手機響了。宏彥的簡訊："到了嗎？五樓第五會議室，我下來接你。"
三分鐘後，宏彥從旋轉門裡跑出來。西裝革履，比上次在A302見面時正式了不少。
"林遠！"他拍了拍林遠的肩膀，"走吧，方總在等。"
兩人進了大樓，刷卡上樓。第五會議室在五樓，一間能容納二十人的中型會議室，落地窗，視野開闊。
房間裡已經坐了三個人。
居中那位五十出頭，平頭，穿深灰色夾克，坐得筆直。面前攤著一份列印材料，邊角有手寫的批註。
宏彥介紹："這是方總，百都安全業務線副總裁。也是磐石工程的直接推動人。"
方總站起來，握了握手。手掌厚實有力。
"坐。"他指了指對面，"宏彥跟我說過你。遠望科技的創始人，北達計算機系大一。"
他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也是守望先生的合作夥伴。"
林遠心跳加速了一拍。
合作夥伴。
方總沒有說"守望就是你"，也沒有說"李彥宏告訴過我"。他用了一個精確的詞——"合作夥伴"。
這說明方總知道守望和遠望的關係。很可能知道得更深。但他和李彥宏一樣，選擇了不點破。百都的高層都是這種分寸感——知情人不說破，等你自己開口。
林遠面色不變。"方總客氣了。守望是我的技術顧問，CTIN的核心架構有他的深度參與。"
方總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但他看林遠的眼神多了一層意味——像是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二十歲不到的年輕人。
"好，那我們開始。"他翻開面前的材料。
"磐石工程，代號'磐石'，工信部信息安全司牽頭，百都作為企業方參與籌備。"
方總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重。
"背景我不多說——MyDoom你們都經歷了。一月二十六號爆發，到二月二號RSA開幕，全球超過五十萬台機器被感染。國內的情況，在座的都清楚。"
他看了林遠一眼。
"政府機關、金融機構、電信運營商——關鍵基礎設施的安全系統全面告警。而用的全是國外產品。賽門鐵克、McAfee、Norton——面對MyDoom，檢出率參差不齊，誤報率高得離譜。"
林遠點頭。這些數據他清楚。
"工信部在春節前開了一次閉門會。結論是——必須建一套自主可控的信息安全基礎設施。不是買幾台國產伺服器、裝幾個國產殺毒軟體那種'自主可控'。是從底層架構到核心算法，完全國產自研的整體方案。"
他停頓了一下。
"這就是磐石工程。"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林遠開口："架構思路是什麼？"
方總看了他一眼，似乎對這個問題很滿意。
"不是做一個產品。是建一個平台。整合國內各家安全企業的核心能力——檢測、防禦、響應、恢復——形成統一的技術底座。"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方框圖。
"底層是威脅檢測引擎。中間是安全策略管理。上層是態勢感知和應急響應。三層架構，每一層都有對應的參與方。"
他畫完，轉頭看林遠。
"底層檢測引擎這一塊，我們需要最強的技術。宏彥推薦了你。我在RSA上也看到了CTIN的演示。"
他把一份報告推到林遠面前。
"這是百都安全研究院做的技術評估——基於你們在RSA公開演示的數據。CTIN v0.2在模擬環境中對MyDoom變種的檢出率99.7%，誤報率0.3%。對比賽門鐵克的89.2%和McAfee的86.5%。"
他看著林遠。
"差距不是一個量級。"
林遠翻開那份報告，快速掃了一遍。
百都安全研究院做得很專業。他們不僅分析了CTIN的檢出率，還測試了資源占用、響應延遲、規則更新頻率等維度。結論部分寫得很克制，但字裡行間透露出一個信號——他們對CTIN的評價是"遠超預期"。
林遠合上報告。
"方總，我直說。"
"請。"
"CTIN確實有技術優勢。但磐石工程不是我一家能做的。底層檢測引擎只是三層架構中的一層。中間的策略管理和上層的態勢感知，遠望目前沒有現成方案。"
方總點頭。"所以我們才需要總協調方。"
"總協調方？"
"不是讓你一家做完所有事。"方總說，"是讓你來設計整體架構，然後分配給各參與方實現。你負責技術標準的制定、接口的統一、集成測試的把控。"
林遠沉默了。
技術總協調。
這意味著遠望不只是供應商，而是整個磐石平台的技術大腦。
"參與方有哪些？"他問。
"中電集團負責硬體適配層。中軟負責作業系統安全模塊。浪潮負責伺服器集群部署。百都負責搜尋引擎安全和數據分析。"
方總頓了頓。
"而核心檢測引擎和整體架構——由遠望負責。"
四家大型國企，加上百都。遠望是最小的那一個，卻被放到了架構核心的位置。
這不是一個商業訂單。這是一個生態位的爭奪。
一旦成為技術總協調方，遠望在整個國家信息安全體系中的位置就錨定了——不是供應商，不是外包方，而是規則制定者。誰定標準，誰就有話語權。
林遠想了十秒鐘。
"方總，我有一個問題。"
"請說。"
"中電、中軟、浪潮——都是百億級企業。遠望是一個十個人的工作室。讓他們接受一個小工作室做技術協調，憑的是什麼？"
方總笑了。
"憑的是技術。"他說，"中電有硬體沒算法。中軟有系統沒引擎。浪潮有伺服器沒檢測能力。他們有資源，但核心技術是空白。而你——"
他指了指桌上的報告。
"你有他們最缺的東西。"
林遠沒有當場答應。
"我需要三天時間做技術評估。"他說，"確認遠望有能力承擔這個角色，再給您正式答覆。"
方總點頭。"合理。三天後，同樣的地方，我們再談。"
他站起來，伸出手。
"林遠，有一件事我想提前說清楚。"
"您說。"
"磐石工程不是商業項目。它涉及國家信息安全基礎設施。一旦參與，保密級別會很高。你——"
他看著林遠，語氣認真。
"和你的技術顧問守望先生，都需要做好心理準備。"
林遠握住他的手。
"我明白。"
走出百都大廈的時候，外面刮著冷風。二月的北京還沒回暖。
林遠裹緊羽絨服，站在路邊想了很久。
技術總協調。國家級平台。保密級別。
三條新約束。
更關鍵的是身份問題。李彥宏已經知道了，簽了保密協議。但磐石工程涉及的不只是百都——工信部、中電、中軟、浪潮，每一方都可能要求了解核心人員的真實身份。知道的人越多，保密協議能守住的防線就越薄。
但另一面——如果不接，遠望就只是一個做Consumer殺毒軟體和VPN的小公司。CTIN再強，也只是實驗室里的技術。
他想起了在RSA上Schneier站起來鼓掌的那七點九秒。
技術不驗證，就永遠是技術。只有變成產品、變成標準、變成基礎設施，才有意義。
他拿出手機，給蘇明遠發了一條簡訊："今晚A302開會。叫上趙強。"
然後他又發了一條："帶筆記本。事情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