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1月15日,周二。早上八點四十分。
昨晚幾乎沒睡。吳院士臨走時那句話一直在腦子裡轉——"有些引用,我看不出一個二十歲的博士怎麼寫出來的。"
北京十一月的清晨已經冷得刺骨。林遠從實驗室出來,在路邊買了個煎餅,一邊吃一邊往地鐵站走。小艾的存在不能說,但論文的來源必須能自圓其說。
手機響了。吳運彰院士的助理,錢秘書。
"林遠先生,吳院士讓我轉達兩件事。第一,評審組對複測數據基本滿意,1.71nm的結果在五支隊伍里排第一。"
林遠鬆了口氣。
"第二,院士推薦您申請中科院的'特別研究學者'身份——可以獲得計算資源、實驗室使用權,也算是對您技術背景的一個官方背書。正式函件下午會發到您郵箱,申請需要提交一份學術履歷說明,包括您之前提交的論文引用來源的技術細節。"
"……什麼時候要?"
"今晚六點之前。"
電話掛了。
吳院士沒有追問,反而給了一個台階——特別研究學者身份,既能讓林遠進入中科院體系,也能給那些"異常"的論文引用一個合理的解釋框架。
但代價也很明確:一旦進入體系,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被更多人看到。
吳院士是在幫他,也是在把他放到自己看得到的地方。這個老人,比想像中更可怕。
中午,楊姝冪發來消息。
"最近忙什麼呢?好久沒說話了。星望這邊《錦衣風華》的劇本圍讀剛結束,導演對第一版很滿意呢!"
林遠看了一眼——他已經快三周沒跟楊姝冪聯繫了。複測、方河、ASML,一件事接一件事,根本顧不上別的。
他回覆:"太好了。最近確實太忙了。"
楊姝冪:"你別老忙著賺錢,說好的請吃飯呢?"
林遠笑了一下:"等忙完這陣。"
楊姝冪:"你每次都這麼說。行吧,不打擾你了。但飯得請啊,我記著呢。對了,劉詩施那邊簽約快搞定了,等你忙完一起看下一批候選人。"
林遠沒再回復。不是不想,是沒時間。
下午兩點半,林遠和蘇明遠到了百都總部樓下。
方河的秘書在電梯口等著,直接把他們帶到了頂樓的總裁辦公室。辦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對著中關村的方向。
方河比上次見面時放鬆了不少,給林遠倒了杯茶。
"林遠,坐。我就不繞彎子了。"方河倒了一杯茶推過來,"光影合作了一年多,video這塊做得不錯。但複測數據我看了——1.71nm,全程達標,國內沒人做到過。這才是真正讓我坐不住的東西。說說你的想法——CTIN怎麼跟百都合作?"
"技術授權。"林遠說,"CTIN的核心算法可以集成到百都的搜尋引擎里。按效果分階段收費,第一年替換現有引擎,第二年做到核心模塊自主可控。授權費是購買A公司同類方案的三分之一。"
方河搖頭。
"林遠,我不想要授權。"
"那您想要什麼?"
方河放下茶杯,身體前傾,看著他。
"投資。百都願意戰略投資遠望科技。技術入股加現金,我給你估值九千萬,百都占20%。"
林遠愣了一下。光影已經讓百都進了視頻賽道,方河現在要的是直接進遠望本身——拿到CTIN的根。
辦公室里安靜了三秒。
九千萬。林遠心裡算了一下——20%就是1800萬。
"方總,遠望不出售股權。"
方河沒有生氣,反而笑了一下:"別急著拒絕。你先算一筆帳——你今年二十歲,公司帳上只有十幾萬。你同時要應付中科院的評審、美國人的制裁、ASML的斷供風險。西安那邊的雷射器替代方案還在談,對吧?你覺得你一個人扛得住多久?"
林遠看著他:"你怎麼知道西安的事?"
"我在行業里待了十幾年,消息傳得快。"方河說,"但我的誠意是真的。1800萬現金到帳,你的所有問題都解決了。你可以招更多人,買更好的設備,不用再為錢發愁。"
"方總,不是錢的問題。"林遠說,"CTIN是遠望的核心,是我和團隊一行一行代碼寫出來的。我想要的不是賣公司,是把它做成中國自己的技術底座。賣了,就不由我說了算了。"
方河盯著他看了很久。
就在這時,方河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起身走到門口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
兩分鐘後他回來,表情變了。
"林遠,我直說吧——剛得到消息,騰迅也在看CTIN的方向。我給你1800萬是誠意,但如果你不接,我不會等太久。"
空氣一下子緊了。
蘇明遠一直沉默,這時候開了口:"方總,光影的合作一直在,說明遠望的技術輸出能力您是看得到的。但騰迅做的是社交,和遠望的技術路線不重合。您真把CTIN收進來,團隊散了、技術沒人懂,拿到的只是一堆代碼。不如合作——大家各自發揮長處,比投資或控股都穩。"
方河看了蘇明遠一眼,沒說話。
沉默了大約十秒。
這兩天方河也沒閒著——他讓技術副總帶人把CTIN的公開論文和專利全過了一遍,結論讓他心裡有了數:遠望的技術底子比他預想的還要厚。真把遠望逼到別的平台去了,百都損失的不只是一個合作方,而是整個AI搜索賽道的先手。
"你比我想像的看得遠。"方河語氣緩了下來,走到落地窗前,背著手,"那換個方案——百都不投資,做戰略合作。百都出場景和數據,遠望出算法,聯合組建實驗室。產權歸各自,成果共享。怎麼樣?"
這是從投資退到合作了。林遠知道,這是方河的底線附近。
"可以。但有一個條件——CTIN的核心代碼留在遠望,授權給百都使用,非獨家。"
"非獨家……"方河轉過身,皺了皺眉。
"對。我可以給百都優先談判權——如果未來百都想要獨家,同等條件下優先。但核心代碼不出遠望。"
方河沉默了大約十秒。
"行。"他說,"但我還有一個條件——聯合實驗室的負責人由百都出。啟動經費八十萬,百都出,下周到帳。但專款專用,只能用於實驗室運營。"
"可以。但技術方向由遠望定。"
"成交。"
兩人握手。
方河忽然又笑了:"林遠,你真的不考慮我的1800萬?"
"現在不是時候。"
走出百都辦公室,蘇明遠跟在旁邊。電梯裡他沒說話,直到出了大樓才開口。
"方河最後那句話,你聽到了吧?他不會輕易放手。1800萬不是小數目,他今天出了價,明天還會出。"
"我知道。"林遠說,"但至少今天是合作,不是被吞。"
蘇明遠點頭:"接下來怎麼辦?"
話音未落,林遠的手機響了。
克勞斯。
"林,壞消息。"克勞斯的聲音壓得很低,"謝弗提前動手了。他拿到你們複測1.71nm的數據——擔心你們一旦拿到專項資格,談判籌碼更大。所以他把ASML排他協議的最後期限從11月25號提前到了11月20號。"
"五天?"
"對,五天。范德梅爾在拖,但他拖不了太久。謝弗的籌碼加碼了——如果ASML不簽,BIS會凍結ASML光源子系統里所有美國組件的出口許可。你知道ASML的光源里有Cymer的技術,那是美國公司。一旦凍結,ASML整機都造不出來。"
林遠站在中關村街頭,冷風灌進脖子。
"范德梅爾什麼態度?"
"他很為難。表面上在拖,但我收到消息——他已經讓法務開始審協議文本了。這說明他在做最壞打算。"
"也就是說,五天之內,如果找不到其他辦法——"
"所有對華供應鏈會凍結。不只是光刻機整機,連配件、維修、技術支持全部停。你們現在的系統如果缺了ASML的配件,撐不了多久。"
電話掛了。
林遠站在原地,腦子裡全是數字。
今晚六點,吳院士的學術說明截止。
11月20號,ASML排他協議最後期限。
方河的合作剛簽,但遠望的帳上還是只有十幾萬。雷射器替代方案還沒著落。
他深吸一口氣,裹緊外套,往地鐵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