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1月15日,周二。下午四點。
距離吳院士給的截止時間還有兩個小時。
林遠坐在中關村一家咖啡館的角落裡,筆記本電腦擺在桌上,屏幕上是正在編輯的文檔。
標題:《關於EUV物理集成核心技術來源的說明》。
他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遲遲沒落下。
這份東西必須寫得巧妙——既要給吳院士一個合理的解釋,又不能說謊。說謊經不起追查。
"小艾,幫我整理一下。"他在心裡默念。
腦海里,小艾的聲音立刻響應:"主人,我已經把2003年到2004年間您參考的所有公開論文按領域分類整理好了。應用物理9篇、光學工程7篇、信號處理4篇、數值分析2篇。"
"這些論文的核心論點,哪些和你的算法有交叉?"
"有11篇存在方法論層面的交叉。但您的算法在實現路徑上有根本性的創新——您引入了CTIN引擎的多維度關聯分析框架,這是任何論文裡都沒有的。"
"也就是說,論文來源是真的,但算法本身是超越論文的?"
"是的。您的算法站在這些論文的肩膀上,但走了一條所有原作者都沒想到的路。"
林遠深吸一口氣,開始打字。
他沒有編造。
他做的事情很簡單——把真實的文獻來源、閱讀路徑和工程化過程寫了出來。
他詳細說明了團隊如何通過系統化方法,對22篇分散在不同領域的論文進行交叉分析,發現了隱藏的方法論關聯,然後用CTIN引擎的框架實現了算法層面的突破。
關鍵在於——他強調了"工程化實現"這個環節。
論文提供了理論基礎,但從理論到工程實現之間有巨大的鴻溝。他的團隊做的,正是這座橋。
他還補充了一段關於"多維度關聯分析框架"的技術說明——這部分完全基於CTIN引擎的公開架構文檔來寫,不涉及底層實現細節,但足以解釋為什麼算法性能遠超單一論文的方法論上限。寫的時候他格外小心,刻意繞開了CTIN引擎的核心邏輯,只用了最外層的框架概念——再深一層,就不是"學術創新"能解釋的了。
小艾在腦海里補充了幾個關鍵的技術節點描述,讓他把這些寫進去。每一句都是真實的——只是省略了"誰"做出了這些突破。
這份說明的精髓在於:它說的是真話,但只說了真話的一部分。
小艾的存在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個字里。但所有關於算法創新的描述,都是準確的。
五點四十分,文檔完成。
林遠檢查了兩遍,確認沒有破綻,然後點擊發送。
晚上八點。
林遠剛吃完一碗方便麵,手機響了。
不是錢秘書。是吳院士本人。
"林遠,材料我看了。"
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嗯。"林遠等著。
"你那個'系統化文獻交叉分析'的方法——說實話,我以前沒見過有人這麼做。"吳院士的語氣像在自言自語,"22篇論文,四個領域,你居然能找到隱藏的方法論關聯。這個眼光……不像是二十歲的人能有的。"
"團隊一起做的。"林遠說。
"我知道。但主導思路是你的。"吳院士頓了一下,"我不追究你怎麼做到的。但我要你記住一件事——進了中科院的體系,你就不是一個人在做事了。你的每一個成果,都會有更多人看到。也會有更多人審視。"
"我明白。"
"還有,"吳院士的語氣忽然變了,變得溫和了一些,"我推薦你申請'特別研究學者',不只是因為數據。你的技術路線是對的。1.71nm不是終點。"
林遠愣了一下。
"吳院士,您……"
"別多想。我只是覺得,你的路還很長。走對了方向,別在中途停下來。"
他猶豫了一下,問了一個一直想問的問題:"吳院士,ASML的事……您知道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知道一些。美國人的手段,我見了幾十年了。"吳院士的聲音低沉下來,"你能做的,就是在他們動手之前,讓自己變得不可替代。專項評審只是一個開始——後面還有更多的資源要爭取。"
"我明白。"
"去吧。好好做。"
電話掛了。
林遠握著手機,坐在咖啡館裡,很久沒有動。
吳院士沒有追問。
不只是沒有追問——他甚至給了肯定。"你的技術路線是對的。"這句話的分量,林遠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在電話里停頓的那兩秒里,一定已經想到了很多。有些話他沒有問,不是因為不想問,而是因為問了也沒有意義。
林遠把手機放在桌上,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晚上十一點。
蘇明遠從上海打來電話。
"學術說明交了?"
"交了。吳院士本人打的電話,沒追究。"
"那就好。"蘇明遠鬆了口氣,"另外有個好消息——西安精曜光電那邊,我下午又聯繫了一次。他們願意談合作,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他們要我們出一部分設備採購費。他們目前的雷射器實驗室功率達標了,但穩定性測試設備不夠,需要進口一套檢測系統,大概四十萬。"
"四十萬……"林遠眉頭皺了一下。遠望帳上還有十幾萬,缺口不小。
"方河那邊的聯合實驗室啟動資金不是下周到帳嗎?先調八十萬過去——"
"不行。"蘇明遠直接打斷,"那是實驗室的運營經費,專款專用。挪用了一旦被方河知道,合作就完了。"
林遠沉默了。
他知道蘇明遠說得對。百都的錢不能動。這筆帳,只能遠望自己來扛。
"那就從遠望自己的帳上出。"蘇明遠說,"帳上十幾萬,差二十多萬。"
林遠沒有立刻說話。
二十多萬。他不是沒有辦法——但需要繞一下。
HSBC帳戶里還有幾十萬美元,可那是音樂版權和海外技術顧問攢下來的,大部分已經承諾了星核安全賞金和後續的公司海外運營。2005年的外匯管制下,大額美元入境要審批、要交稅,遠水解不了近渴。國內個人帳戶的錢,早就陸續填了遠望的窟窿和楠書房的首付,所剩無幾。
公司帳上呢?863專項的錢是專款專用,審計嚴格,碰都不能碰。百都聯合實驗室的經費也在凍結帳戶上,下周才到帳,而且同樣不能挪用。
林遠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
然後他想到了一個方向。
音樂。
封校那段時間寫的六首新歌——《崇拜》《天黑黑》《開始懂了》《倒帶》,還有給周杰倫準備的《發如雪》——除了《夜曲》和《一千年以後》已經給了滾石,剩下的還攥在手裡。
這些歌,每一首都值十萬以上。周杰倫、林俊傑、梁靜茹、孫燕姿——這些人排著隊等他給歌。只要他點頭,合同三天內能簽,預付款一周內能到。
他拿起手機,翻出一個號碼。那是滾石唱片製作部總監周濤的電話。
"這麼晚了,遠望老師?"周濤接得很快。
"周哥,手裡還有幾首歌,想跟你聊聊。"
"什麼歌?"
"四首。質量不比《夜曲》差。但我有個條件——要快。簽約、付款,一周內搞定。"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周濤是懂行的人,他聽得出林遠語氣里的急切。但他也沒多問。
"我明天就安排。華宜那邊也在問你有沒有新歌,我可以一起推。價格的話——"
"老規矩。"林遠說,"一首十萬保底,版稅另算。但我需要你這邊預付,越快越好。"
"行。我連夜聯繫人。"
掛了電話,林遠給蘇明遠回了一條消息:"不用抵押房子。我這邊有辦法,一周之內把錢弄到。"
"什麼辦法?"
"賣歌。"
蘇明遠那邊沉默了很久,然後回了一個字:"行。"
他知道林遠手裡有歌。當年封校的時候,六首新歌一氣呵成,周杰倫和林俊傑搶著要。這些歌一直壓著沒賣——林遠說過,要等合適的時機。
現在就是那個時機。
"……你決定了?"
"決定了。周濤連夜聯繫人,一周之內簽約到款。"
蘇明遠嘆了口氣:"行。我這邊同步推進精曜光電那邊的技術對接。雷射器功率已經達標,只要設備到位,穩定性測試最快兩周出結果。"
"兩周……"林遠心裡算了一下。兩周後是11月29號,比ASML的deadline晚了九天。但那時候遠望手裡已經有了國產替代方案——范德梅爾簽不簽排他協議,都不重要了。
"就這麼幹。"林遠說。
掛了電話,林遠站在窗邊,看著中關村的夜景。
十一月的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很冷。
他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條未讀郵件。
發件人:克勞斯。
他點開。
只有一行字:
"謝弗明天到海爾德芬。范德梅爾已經接到通知。"
林遠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兩秒。
謝弗提前到現場了。不是遠程施壓——是親自到場。
這意味著ASML那邊的最後通牒,可能比預想的還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