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1月16日,周三。早上八點。
林遠坐在電腦前,打開了一個加密文件夾。
裡面存著五首歌的完整工程文件——《崇拜》《天黑黑》《開始懂了》《倒帶》,還有《發如雪》。都是封校那兩個月寫的,編曲、和弦、歌詞全部完成了,只是一直沒發出去。
他花了兩個小時把四首歌重新整理了一遍,導出demo,打包成一個壓縮文件。
然後給周濤發了一封加密郵件。
附件里是四首歌的完整demo和歌詞。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話:
"四首。打包四十萬。預付到帳後交母帶。"
發完郵件,他又給華宜的王總打了個電話。王總接到他的電話很意外——遠望已經快一年沒主動聯繫過音樂圈的人了。
"遠望老師!好久不見!最近好嗎?"
"王總,我手裡有四首新歌,想跟您聊聊。"
"新歌?!"王總的聲音一下拔高了,"什麼風格?給誰的?"
"風格多樣,有抒情有勵志。歌手人選您比我懂。但有一個條件——要快。簽約、付款,一周之內。"
"一周?"王總愣了一下,"這個……流程上可能有點緊——"
"價格可以讓一步。四首打包三十五萬,預付全款。但我需要三天之內簽約。"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我今天就安排人飛北京。"王總說。
中午十二點。
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蘇明遠。不是克勞斯。
是楊姝冪。
一條微信消息:"你真的要賣歌?"
林遠愣了一下。消息傳得倒快。
"你怎麼知道的?"
"周濤給我打了個電話,問我你的近況。我說你挺好的。然後他說你要賣四首歌,急用錢。"楊姝冪的語氣明顯不對,"林遠,你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沒事。公司有個項目需要一筆資金,周轉一下。"
"多少?"
"四十萬。"
對面沉默了十幾秒。
然後消息來了:"遠望帳上沒錢了嗎?"
"帳上有十幾萬,但不夠。精曜光電那邊急需一筆設備採購費。"
"精曜光電是什麼?雷射器?你在搞雷射器?"
林遠沒回。
"林遠你是不是在搞雷射器?!"
"……是。"
"你瘋了?!那是你能碰的東西嗎?你知道搞硬體研發多燒錢嗎?四十萬砸進去連個水花都看不見!"
林遠看著屏幕上連續彈出的消息,沒說話。
楊姝冪的下一條來得更快:"你是不是把全部身家都押進去了?楠書房的貸款還在還,公司帳上沒錢,你現在要靠賣歌湊設備費——你到底在幹什麼?"
"我在做一個必須做的事。"
"必須?有多必須?"
林遠想了想,打了一行字:"ASML可能斷供。如果國產雷射器做不出來,整個EUV項目就廢了。"
對面安靜了很久。
楊姝冪不是不懂技術的人。她跟著林遠從星望娛樂創立走到現在,知道ASML是什麼,知道EUV意味著什麼。
她只是沒想到,林遠已經走到了這一步。
"……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又能怎樣?你又不是搞雷射的。"
"我可以幫你籌錢啊!星望帳上有錢,我可以先借——"
"不用。"林遠打斷她,"賣歌就夠了。四首歌四十萬,夠了。"
"可是那些歌——"楊姝冪發了一條很長的消息,"那些歌是你一首一首寫出來的。封校那兩個月,你每天寫到凌晨三點。《天黑黑》你改了七遍副歌,《開始懂了》的和弦你糾結了一個星期。這些歌對你來說不只是錢——"
"所以我要把它們用在最值得的地方。"
楊姝冪沒有再回復。
過了大概兩分鐘,她發來一句話:"你總是這樣。什麼事都自己扛,什麼都不跟人說。"
然後又跟了一句:"那你自己注意身體。別又吃方便麵了。"
林遠看了一眼桌上還沒扔的方便麵桶。
"……行。"
下午三點。
克勞斯的第二封郵件到了。
林遠在一間網吧的角落裡打開——他不敢用遠望的郵箱收這種郵件,專門註冊了一個臨時信箱。
郵件內容比昨天長了一些:
"謝弗今天上午到了ASML海爾德芬總部。和他一起來的還有兩個助手,據說是BIS的法律政策團隊。荷蘭經濟事務部也派了人列席。范德梅爾被叫去開了一小時的閉門會。出來後臉色很差。"
"據內部消息,謝弗帶來了一份新的文件——要求ASML在11月20日之前提交所有對中國客戶的出口清單,包括'已凍結'和'待審批'的所有訂單。"
"這意味著,不只是EUV光刻機,連DUV的配件供應都可能被全面審查。范德梅爾如果拒絕配合,荷蘭政府可能會依據出口管制法直接下達強制令。"
"范德梅爾讓法務團隊連夜整理協議。他私下對身邊的人說了一句話:'這一次不一樣。'"
林遠看完郵件,把網頁關掉,從網吧出來。
十一月的風很冷。
他站在路邊,腦子裡在飛速運轉。
謝弗帶了法律顧問。這意味著不是口頭施壓——是走法律程序。
"提交所有出口清單"——這是一個網,撒得很寬。不只是EUV,連DUV配件都卷進去了。如果ASML照做,遠望之前談的所有供應鏈合作都會被翻出來。
范德梅爾說"這一次不一樣"——說明他也意識到,謝弗這次不是走過場。
但范德梅爾會讓步嗎?
林遠想了想,覺得不會。至少不會這麼快。
范德梅爾是一個精明的商人。他讓法務"連夜整理協議",不是在配合謝弗——是在找漏洞。找那些可以讓ASML合法拖延、合法模糊的法律條款。
時間。范德梅爾需要的是時間。
而林遠需要的也是時間。
兩邊都在搶時間。
不同的是——范德梅爾拖住謝弗,是為了保住和遠望的合作。林遠搶時間搞國產雷射器替代,是為了讓范德梅爾手裡的牌變得不重要。
如果雷射器方案成功——ASML簽不簽排他協議,都不影響EUV項目的推進。因為核心光源技術握在遠望自己手裡了。
這是一場賽跑。
晚上七點。
蘇明遠打來電話。
"歌的事怎麼樣了?"
"華宜那邊已經簽約了,三十五萬,今天預付到帳。滾石那邊也談好了,四首歌打包四十萬。兩筆加起來七十五萬,綽綽有餘。"
"來得及嗎?"
"錢今天下午就到。"林遠說,"但我這邊不是最關鍵的問題。關鍵是精曜光電那邊的設備採購周期——檢測系統從下單到到貨要多久?"
"我問過了,最快一周。從德國進口,海關清關三天,物流兩天。"
"那就是一周半。加上穩定性測試兩周——"
"總共大概三周半到四周。"蘇明遠說,"最快12月中旬能出結果。"
林遠沉默了。
12月中旬。比ASML的最後期限晚了將近一個月。
"但有一個辦法可以加速。"蘇明遠說,"如果精曜光電直接用他們現有的檢測設備做第一輪粗測,不等進口設備到位,可以先拿到一組初步數據。精度差一些,但夠用來做工程驗證。"
"粗測數據夠不夠說服范德梅爾?"
"不夠。但夠用來讓我們自己確認技術路線可行。只要路線對了,後面精測只是時間問題。"
林遠想了想:"那就兩條線並行。進口設備正常走,粗測先啟動。精曜光電那邊需要什麼支持?"
"需要一筆預付款。設備採購的定金,大概二十萬。"
"二十萬……"林遠算了一下,賣歌的錢今天下午到帳,加上遠望帳上的十幾萬,綁綁有餘。
"錢今天下午到。我先從帳上轉十萬過去。剩下的等賣歌的款到了補上。"
"好。我明天跟精曜光電確認。"
掛了電話,林遠走在回住處的路上。
中關村的燈火很亮。路過一家麵館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然後走了進去。
"老闆,來碗牛肉麵。"
他答應楊姝冪不吃方便麵了。
面端上來的時候,牆上掛的電視正在放晚間新聞。
"……荷蘭ASML公司今日宣布,將對部分客戶的出口許可進行合規性審查,涉及多個產品線的零部件供應……"
林遠低頭吃麵,沒說話。
面很燙。但手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