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1月17日，周四。早上六點二十。
林遠拖著行李箱走出西安火車站。
昨晚的火車，硬座。不是買不起機票——是昨晚掛了蘇明遠電話之後，他越想越不放心。精曜光電那種小團隊，技術底子有但缺錢缺人，遠程溝通效率太低。雷射器替代方案是整個EUV項目的命脈，這種事必須當面看、當面聊。
他連夜買了張K字頭的硬座票，十二個小時，到北京西客站中轉，凌晨四點到的西安。省一晚住宿費，也省一天時間。
陳鋒在出口舉著一塊硬紙板，上面用馬克筆寫著"林遠"兩個字。
三十五六歲的樣子，黑色衝鋒衣，頭髮亂得像被風揉過。看到林遠，他抬手揮了一下，沒有多餘的表情。
"蘇總說你要來。"陳鋒接過他的行李箱，"吃了沒？"
"火車上吃了泡麵。
陳鋒皺了皺眉："年輕人別老吃那個。走，先去吃碗羊肉泡饃。"
車上，林遠看了看窗外。西安的天灰濛濛的，和北京不一樣，這裡的空氣裡帶著一股乾燥的土腥味。
"實驗室在哪？"
"高新區，開車四十分鐘。"陳鋒發動車子，"路上跟你說說情況。"
早飯在實驗室附近的一家老店。
陳鋒吃泡饃的時候一直在看手機，眉頭沒鬆開過。
"怎麼了？"林遠問。
"昨晚粗測出了一組數據。"陳鋒把手機推過來，屏幕上是一張波形圖，"功率達標了，1.3kW，滿足你的指標下限。但脈衝一致性不太好——前後五百個脈衝的能量波動超過了百分之五。"
林遠盯著波形圖看了十幾秒。
"問題出在哪？"
"大概率是種子源的調製模塊。"陳鋒用筷子蘸了點水，在桌上畫了個示意，"我們用的那套聲光調製器在高頻下響應不夠均勻，導致脈衝能量有漂移。換一套更高規格的調製器能解決，但採購周期要一個月。"
"等不了一個月。"
"我知道。蘇總說你們的時間線非常緊。"陳鋒放下筷子，"所以我昨晚想了另一個方案——不改硬體，用算法補償。在種子源的控制端加一個實時反饋迴路，根據前一個脈衝的能量偏差，動態調整下一個脈衝的驅動參數。"
林遠的眼睛亮了一下。
這個思路——本質上就是他在CTIN引擎里做過的"多維度關聯動態補償"邏輯。只不過從光學信號處理換到了雷射控制領域。
"算法層面的補償，精度能做到多少？"
"理論仿真做到過百分之一點五以內。"陳鋒說，"但仿真和實際有差距。要驗證的話，需要今晚再跑一輪粗測，用新算法替換原來的控制程序。"
"那就今晚測。"
下午兩點。
精曜光電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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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室不大——三間打通的廠房，設備擺得密密麻麻。最裡面那間隔成了無塵室，透過玻璃可以看到一台體積不大的固體雷射器樣機。
陳鋒帶林遠逐一介紹了團隊——兩個光學工程師，一個控制算法工程師，一個機械結構工程師。五個人，擠在這個不到兩百平米的實驗室里，已經幹了兩年。
"經費一直不夠。"陳鋒很坦然，"去年靠一筆地方科技項目的撥款撐過來的。今年那筆款斷了，差點解散。"
林遠沒接話。他理解這種處境——一年前的遠望，也差不多是這樣。
"你們的技術路線是對的。"林遠說，"高功率固體雷射器做EUV光源的驅動端，這條路國際上有人走，但走通的不多。你們能把功率做到1.3kW，已經很厲害了。"
陳鋒看了他一眼，有點意外。
"你懂雷射？"
"懂一些物理層面的東西。工程細節不如你們。"林遠說，"但我能幫你解決算法的問題——脈衝一致性的動態補償，我有一套現成的框架，稍微適配一下就能用。"
陳鋒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行。那你看看我們的控制系統。"
他從抽屜里翻出一沓列印出來的電路圖和控制邏輯文檔，推到林遠面前。
"這是整個控制系統的架構。主控用的是FPGA，採樣率夠用，但控制算法是我們自己寫的，比較粗糙。"
林遠翻了一遍，腦子裡已經在勾勒框架。CTIN引擎的核心是動態關聯分析——實時採集輸入信號的偏差，用自適應濾波器預測下一步的補償量，再通過反饋迴路動態調整。這套邏輯他已經寫過無數遍了，只是應用場景從網絡安全換到了雷射控制。
原理是相通的。信號處理，本質上就是信號處理。
晚上七點。
林遠坐在精曜光電控制室的一把摺疊椅上，面前是三台顯示器。
屏幕上跑著他下午剛寫完的補償算法——基於CTIN引擎的實時反饋框架，針對雷射器脈衝控制做了參數適配。
陳鋒站在他身後，看著代碼，沒說話。
過了大概十分鐘，陳鋒開口了："你這個濾波窗口的切換邏輯……不像做光學的人寫的。"
"我不是做光學的。"林遠說，"我是做信號處理的。"
"信號處理能寫成這樣？"陳鋒的語氣不是質疑，是真的在琢磨，"這個自適應窗口的思路——我們試過好幾種經典方案都不行，你這個……從哪來的？"
"自己想出來的。"林遠說。
他沒多解釋。有些東西解釋不了。
晚上十一點。
新一輪粗測啟動。
林遠和陳鋒並排坐在控制室里，盯著實時數據流。第一組五百個脈衝跑完，能量波動從百分之五點三降到了百分之二點一。
控制室里安靜了兩秒。
陳鋒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旁邊那個控制算法工程師——小周，瞪著眼睛盯著屏幕，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繼續。"林遠說。
第二組。百分之一點八。
第三組。百分之一點四。
"穩定了。"陳鋒的聲音有些啞，"算法收斂了。"
林遠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粗測數據不夠精確，不能直接拿來給范德梅爾看。但這組數據證明了一件事——技術路線是通的。精曜光電的雷射器硬體，加上他的算法補償，脈衝一致性可以壓到百分之二以內。
這就夠了。
剩下的精度問題，等檢測設備到位後精測解決。
凌晨一點。
林遠走出實驗室，站在西安的夜風裡。
給蘇明遠發了條消息："粗測成功，脈衝一致性降到1.4%。算法補償方案可行。等檢測設備到了就開始精測。"
蘇明遠秒回："太好了！精曜光電那邊的定金帳戶我已經確認了，歌曲款一到就立刻打過去。另外，吳院士那邊來消息了——特別研究學者的手續下周啟動，計算所會派專人聯繫你。"
林遠收起手機。
就在這時，郵箱提示音響了。
克勞斯。
他打開臨時信箱。
郵件只有一句話：
"謝弗要求范德梅爾明天——11月18日——提交初步清單。比原定的20日提前了兩天。范德梅爾拒絕了。雙方僵持。"
林遠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謝弗在逼范德梅爾提前攤牌。而范德梅爾選擇了拒絕——這意味著他還在爭取時間，但也意味著僵局隨時可能破裂。
距離11月20日——只剩三天。
林遠把手機揣回口袋，抬頭看了看天空。
西安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風已經不覺得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