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1月18日,周五。早上七點。
林遠在北京的一間快捷賓館裡醒來。
昨晚從西安坐火車回來,到北京南站已經快八點了。吃了碗餃子就睡了,但只睡了五個小時,生物鐘就自動把他叫醒了。
他躺在床上,拿起手機。
蘇明遠發來三條消息。最早的一條是凌晨兩點發的,後面兩條是早上七點。
"粗測的數據我看了,1.4%——你太猛了。"
"醒來看第二條。"
"克勞斯來郵件了。情況有變。"
林遠點開第三封。
不是克勞斯的直接轉發,是蘇明遠自己整理的摘要——蘇明遠知道林遠不習慣用公司郵箱收敏感信息,所以每次都是他看完之後用自己的話轉述。
"謝弗昨天要求范德梅爾提交初步清單,被拒了。今天一早,荷蘭經濟事務部正式發布了一份通知——要求ASML在11月20日之前,對所有涉華出口訂單進行合規自查,並提交自查報告。"
"這不是建議。是行政命令。"
"范德梅爾如果拒不執行,荷蘭政府有權依據《戰略物資出口管制法》凍結ASML的相關出口許可。這意味著——不是某一份訂單被卡住,而是ASML所有的對華出口都可能被全面叫停。"
林遠坐起來,靠在床頭。
荷蘭政府下場了。
之前謝弗再怎麼施壓,本質上是美國人在荷蘭土地上指手畫腳。ASML可以拖,可以模糊處理,因為美國沒有直接管轄權。
但現在不一樣了。荷蘭經濟事務部發了行政命令——這是荷蘭政府自己的意志。不管這個意志是被美國施壓推動的,還是荷蘭人自己做出的判斷,在法律層面上,ASML必須服從。
范德梅爾的緩衝空間,被壓縮到了極限。
上午十點。
林遠給范德梅爾發了一封郵件。
不是用遠望的郵箱——是ASML合作談判中預留的聯繫人郵箱。措辭很克制:
"范德梅爾先生,我們關注到近期出口管制政策的變化。遠望珍視與ASML的合作關係,願意在合規框架內積極配合。同時,我們也希望雙方能繼續保持溝通,共同尋找妥善的解決方案。"
"期待貴方的回覆。"
這封郵件不是寫給范德梅爾一個人看的。
它會被范德梅爾的法務團隊存檔。如果未來走到法律層面,這封郵件就是遠望"善意協商"的證據——不激進,不退縮,不暴露底牌。
林遠不在乎一封郵件能改變什麼。他在乎的是——讓范德梅爾知道,遠望沒有放棄。
中午十二點。
手機又響了。
這一次是楊姝冪,是電話。
"你昨晚回北京的?"
"嗯,剛到。"
"你昨晚沒回我消息,我就知道你又在忙。"楊姝冪的聲音有點緊繃,"蘇明遠說你跑去西安看實驗室了。"
林遠靠在賓館的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沒事。就是去看一個合作方的實驗室。"
"然後呢?"
"實驗室的技術不錯。我們有一個方案在推進。"
"然後呢?"楊姝冪重複了一遍。
林遠沉默了兩秒。他知道她想問的不是"然後呢"——她想問的是"你到底有多大的把握"。
"七成。"他說。
"七成?"
"夠用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你好好休息。別只吃方便麵。"
林遠笑了一下。
"知道了。"
下午兩點。
克勞斯的消息到了。
蘇明遠轉述:"范德梅爾今天上午和荷蘭經濟事務部開了一個閉門會。會後他對媒體說了一句話——'ASML始終遵守荷蘭法律和歐盟出口管制規定,同時我們將繼續維護與全球客戶的合作關係。'"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林遠問。
"意思是——他不會主動交出清單。"蘇明遠說,"他說'遵守法律',是給荷蘭政府面子。他說'維護客戶關係',是在暗示不會單方面終止和遠望的協議。他在走鋼絲——兩邊都不得罪。"
"他能撐多久?"
"不好說。如果11月20日之前他沒有提交自查報告,荷蘭政府可能會採取更強硬的措施——比如直接派人進駐ASML審查。到那個時候,范德梅爾就沒有任何騰挪空間了。
兩天。
只剩兩天。
林遠坐在窗前,在紙上算了一筆帳:歌曲款下周一到,轉給精曜光電定金,設備從德國發貨一周,海關清關三天,物流兩天——最快11月28日設備到位。再加上兩周的精測,12月12日左右才能拿到正式報告。
而ASML的最後期限是11月20日。
中間隔了整整三周。
這三周里,如果荷蘭政府真的強制凍結ASML的出口許可,遠望和ASML的合作就會進入停擺狀態。不是終止——是停擺。區別在於:終止意味著一切歸零,停擺意味著還有解凍的可能。
關鍵就是"可能"這兩個字。
范德梅爾在爭取的,就是這個"可能"。林遠在爭取的,也是這個"可能"。
兩個人在不同的戰場上,做著同一件事——拖延時間。
正想著,手機又震了一下。
陳鋒。
"林遠,我剛跟團隊商量了一下——你走之後我們又討論了一輪。精測設備到位之前,我們可以先用現有設備做第二輪粗測,把脈衝一致性的數據再壓一壓。如果能穩在1%以內,後面精測就只是精度問題,不是路線問題了。"
林遠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幾秒。
1%以內。
"需要我做什麼?"
"你那套算法再優化一版。我這邊團隊二十四小時輪班跑測試。等你資金到位,我們隨時可以上精測。"
林遠回了一個字:"好。"
陳鋒又補了一條:"我們等了兩年,不差最後這幾個月。"
林遠看著這句話,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緊。
五個人,兩百平米的實驗室,兩年的堅持。不是因為相信一定能成功,是因為不甘心就這麼放棄。
這種人——和他一樣。
傍晚六點。
林遠回到北大創業園的辦公室。蘇明遠不在,去跟進精曜光電的設備採購了。趙強一個人坐在工位上敲代碼,屏幕上跑著一串串數據。
"回來了?"趙強頭也沒抬。
"嗯。"
"陳鋒那邊怎麼樣了?"
"粗測過了,1.4%。他在做第二輪,爭取壓到1%以內。"
趙強終於抬起頭,推了推眼鏡:"1%以內?那基本夠用了。"
"對。設備款下周一到,到款就下單。"
趙強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繼續敲代碼。過了一會兒,他說了一句:"我這邊CTIN引擎的並行計算模塊又優化了一版,推理速度提升了12%。等你那邊雷射器搞定了,整體系統的響應速度會比72小時測試時再快一截。"
林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跑。
晚上九點。
林遠站在辦公室的窗邊,看著中關村的夜景。
手機震了一下。楊姝冪發來一條消息:"吃晚飯了嗎?"
"吃了。餃子。"
"不許再吃方便麵。"
"……行。"
他把手機放下,繼續看著窗外。
ASML還有兩天。
雷射器在推進。
歌曲款下周一到。
每一條線都在往前推,但每一條線都還懸著。
他能做的,就是繼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