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1月19日,周六。上午八點。
周末的中關村安靜了很多,但北大創業園A302的燈一早亮著。
林遠坐在工位上,面前擺著三樣東西:一杯涼透的咖啡、一沓精曜光電的技術資料,和一張寫滿數字的A4紙。
紙上是他昨晚畫的甘特圖——每一條線都標著截止日期。
歌曲款:周一到帳。精曜光電定金:款到即轉。設備到貨:最快11月28日。精測周期:兩周。ASML最後期限:明天,11月20日。
所有線在11月20日這個點上交叉,然後散開——沒有一條能在deadline之前到位。
他把A4紙翻過來,在背面寫了一個字:等。
然後想了想,又劃掉了。
等不了。得想辦法讓范德梅爾撐住。
上午十點。
趙強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袋包子。
"我就知道你在。"他把包子扔在桌上,"豬肉大蔥的——別告訴我是楊姝冪讓你吃的。"
"我自己要吃的。"
趙強哼了一聲,坐到工位上打開電腦。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他忽然"嗯?"了一聲。
"怎麼了?"
"精曜光電的陳鋒凌晨三點發了一封郵件。"趙強點開郵箱,"他說第二輪粗測的數據出來了——"
他念出那行數字的時候,聲音明顯頓了一下。
"脈衝一致性:0.97%。"
林遠手裡的包子停在半空。
0.97%。
不到1%。
"他附了一張趨勢圖,"趙強把郵件拉到最上面,"連續跑了兩千個脈衝,波動從第800個脈衝開始就穩定在1%以內了。他說你給的那版補償算法起了關鍵作用——主要是解決了種子源調製器的高頻非線性響應問題,這個瓶頸他們卡了半年。自適應濾波的收斂速度比他們的原始方案快了三倍。"
林遠把包子放下,走到趙強的工位旁邊,盯著屏幕上的趨勢圖看了很久。
曲線從開始的劇烈震盪,到中間逐漸收斂,到最後變成一條幾乎平直的線——像是一個人從慌亂中慢慢找到了呼吸的節奏。
"夠了。"林遠說,"這個數據,夠用了。"
趙強點了點頭,難得地笑了一下:"精曜那邊還附了一句話——'設備到位即可上精測,我們準備好了。'"
中午十二點。
林遠給蘇明遠打了電話,把粗測結果告訴他。
"0.97%?"蘇明遠的聲音明顯提高了,"太好了!歌曲款那邊我也在跟,周濤說合同已經走完了法務流程,華宜那邊也在同步打款。周一早上第一筆就到帳。七十五萬,一分不少。"
"好。款到馬上轉給陳鋒。"
"放心,我盯著。"蘇明遠頓了一下,"還有一件事——克勞斯今早又發了一封郵件。這封比較急。"
"說什麼?"
"謝弗昨天下午——也就是周五下午——單獨約見了荷蘭經濟事務部的一位副部長。沒人知道他們談了什麼,但克勞斯說會面結束後,那位副部長對記者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我們將確保所有出口管制措施得到嚴格執行。'"
林遠沉默了幾秒。
這句話比之前那份行政命令更狠。行政命令還留了模糊空間——"自查""合規"——都是可快可慢的詞。但"確保嚴格執行"——這是不留餘地的表態。
"范德梅爾知道嗎?"
"克勞斯說,范德梅爾應該也知道了。因為那個副部長會見記者的時候,范德梅爾就在隔壁的會議室。"
"也就是說,范德梅爾親耳聽到了這句話。"
"對。"
林遠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范德梅爾現在面臨的局面是:美國人在逼他交清單,荷蘭政府在逼他交清單,兩邊的壓力從不同方向同時壓過來,留給他騰挪的空間已經快沒了。
"幫我給克勞斯回一封郵件。"林遠說,"就一句話——'請告知范德梅爾先生,遠望的方案B已經就緒。'"
"方案B?"蘇明遠愣了一下,"我們有方案B嗎?"
"現在有了。"林遠說,"精曜光電的粗測數據,就是我們的方案B。"
下午三點。
林遠坐在窗邊,把方案B的思路理了一遍。
邏輯很簡單:如果ASML被迫凍結出口許可,遠望不會束手無策。國產雷射器已經在粗測中證明了技術可行性——0.97%的脈衝一致性,雖然還不夠精測標準,但足以證明這條路走得通。
范德梅爾如果知道遠望有替代方案在手,他的談判底氣就不一樣了。
他不再是"求著ASML別斷供"的角色——而是"你有你的壓力,我有我的退路"的對等夥伴。
這不是威脅。是籌碼。
他打開電腦,開始寫一份技術摘要。不是給范德梅爾的——是給克勞斯的。他需要克勞斯把這份摘要"不經意地"讓范德梅爾看到。
傳遞路徑他想過了:克勞斯以法務團隊成員的身份,把這份摘要混進荷蘭經濟事務部要求的合規自查補充材料里,走內部文件流轉。范德梅爾審材料時自然會看到,但信息鏈條足夠長,不會追溯到任何個人。
摘要寫得很克制:
"遠望科技與國內雷射供應商聯合測試的高功率固體雷射器,已完成第二輪脈衝一致性驗證,核心指標達到國際同類產品的基準水平。後續精測設備到位後,預計可在一個月內完成全參數驗證。"
沒有提"替代",沒有提"ASML",沒有提任何威脅性的字眼。
但范德梅爾看到這份摘要,一定會明白——遠望在找後路了,而且後路已經走了一大半。
如果范德梅爾足夠聰明,他會意識到:逼得太緊,遠望可能真的不再需要ASML了。
傍晚五點。
周濤發來一條消息——不是合同文本,是一句確認。周六下午簽的電子合同,滾石那邊的效率比他預想的快。
"合同已簽。華宜35萬周一上午到,滾石40萬周一下午到。七十五萬,一分不少。"
周一。
一切都指向周一。
林遠把消息看了兩遍,然後關掉手機屏幕。
今天是周六。明天是周日。後天是周一——也是ASML最後期限的第二天。
如果范德梅爾撐不住,在明天交了清單,那遠望的ASML合作就會進入凍結狀態。但即便凍結,遠望還有精曜光電這條線。歌曲款周一到,定金馬上轉,設備最快月底到——
如果范德梅爾撐住了,在deadline前沒有交清單,那荷蘭政府會怎麼做?更強硬的措施?直接接管?還是再給一個緩衝期?
沒人知道。
林遠站起來,走到窗邊。
中關村的周末傍晚,路燈剛亮,行人稀少。遠處有幾個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背著書包走過,有說有笑。
周末。難得的安靜。但他知道這份安靜撐不了多久。
晚上十一點。
林遠關掉電腦,準備回宿舍。
趙強已經走了,桌上留著半袋包子。林遠拿了一個冷的,咬了一口。
手機又震了。
克勞斯。
不是通過蘇明遠轉述——是直接發給林遠的那個臨時郵箱。
只有一行字:
"范德梅爾今晚召集全體高管緊急會議。主題:11月20日應對方案。克勞斯附言——他從未見過范德梅爾在周末開會。"
林遠放下包子,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周末開會。
范德梅爾一定也收到了那個副部長的消息。他也知道,這一次不是普通的博弈——是真正的最後四十八小時。
林遠拿起手機,給蘇明遠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周日,你盯緊克勞斯那邊。有任何消息,不管幾點,立刻告訴我。"
然後他關了燈,坐在黑暗裡。
明天就是11月20日。
一切即將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