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1月20日,周日。早上七點。
林遠醒來的時候,宿舍里很安靜。室友的床鋪空著——周末回家了。
他躺在上鋪,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在過一遍時間線。
今天是11月20日。謝弗給ASML的最後期限。
昨天深夜克勞斯說范德梅爾召開了全體高管緊急會議——周末開會,史無前例。那個會議的結果,現在應該已經出來了。
他翻身下床,走到書桌前,掀開筆記本電腦的蓋子,打開郵箱。
沒有新郵件。
克勞斯用的那個臨時郵箱不會在周日白天發消息——ASML內部人多眼雜,周末發加密郵件太顯眼。按照之前的約定,所有消息會在當天安全窗口期發出:晚上十點以後。
也就是說,他還要等十五個小時。
林遠合上筆記本,躺回床上。睡不著。
上午九點。
林遠坐在食堂里喝粥。周圍是幾個考研的學生,邊吃邊翻紅寶書。窗外有個男生在給女朋友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很急。
他的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九點半,沒消息。十點,沒消息。十一點,蘇明遠發來一條簡訊——
"克勞斯那邊暫無動態。我盯著。"
林遠回了兩個字:"好的。"
繼續喝粥。粥已經涼了。他把碗端到微波爐轉了三十秒,回來繼續喝。
十一點半,趙強發來一條消息:"CTIN引擎收斂參數有進展,周末能跑完。"
林遠回了一個"好"字。
趙強不知道他在等什麼。但趙強從來不問——他只知道自己該做什麼。這是林遠最信任他的地方。
中午十二點。
林遠回到A302,推開門的時候發現趙強居然也在。
"你不是說周日不來了?"
趙強頭也沒抬:"CTIN引擎有個收斂參數我調了一晚上,差最後一點。"
"調出來了?"
"快了。"趙強終於抬起頭,眼圈有點黑,"你也沒回去?"
"等消息。"
"等什麼消息?"
"范德梅爾。"
趙強"嗯"了一聲,沒再問。他知道林遠在等什麼——也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兩個人各自坐在工位上,一個調參數,一個盯著郵箱。辦公室安靜得只剩下鍵盤聲和暖氣的嗡嗡聲。窗外飄起了小雪,中關村的街道上行人稀少。
下午兩點出頭,趙強忽然出聲:"收斂參數穩了。"
林遠轉頭看他。屏幕上是一組收斂曲線,比之前的版本明顯更平滑。
"精度提升了多少?"
"大概百分之十二。"趙強難得露出一點笑意,"比精曜那邊的粗測數據還能再壓一截。如果他們的設備到位,兩條線對上,理論上可以跑到0.5%以下。"
林遠點了點頭。又多了一張牌。
下午兩點半。
林遠手機震了。
不是克勞斯——是楊姝冪。
簡訊。兩個字:
"忙嗎?"
林遠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從周五到現在,他忙著雷射器的事、賣歌籌資的事、范德梅爾的事——他忘了跟她說一聲。整整兩天,她沒發消息,他也沒發。
他回了三個字:"剛結束。"
"又是ASML的事?"
"嗯。今天出結果。"
對面沉默了兩分鐘。然後發來一張圖片——是一張插畫,畫的是一個小女孩站在星空下,手裡舉著一盞燈。色調很暖,筆觸很細,星空用了三層漸變。
"最近排劇本累了隨手畫的。"楊姝冪說,"畫完感覺心情好多了。"
"不錯。畫得很好。"
"想讓你看看。"
林遠看著那張畫。星空下的小女孩,燈光映在臉上,眼睛裡有光。畫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她簽的名——"姝冪"兩個字,筆畫利落。
他忽然覺得,這個周末太漫長了——長到他差點忘了,生活里還有別的顏色。
"下午有空,要不要見一面?"
"三點。老地方。"
"好。"
"別遲到。"
沒有表情包。沒有多餘的話。但林遠知道,這是楊姝冪的方式——她不說"我想你了",她說"三點,老地方"。
下午三點。
"老地方"是學校南門旁邊的一家咖啡館,很小,只有六張桌子,老闆是個退休的外語系教授,放的都是爵士樂。
楊姝冪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熱可可,手裡拿著一塊Wacom數位板在畫畫。
她穿了件白色羽絨服,頭髮紮成馬尾,耳朵上別著一對很小的銀色耳釘。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臉上,很安靜。
林遠在她對面坐下。
"等了多久?"
"剛到。"她把數位板轉過來給他看——屏幕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線稿,畫的是兩個人背對背坐在長椅上,頭頂是一片星空。
"這是什麼?"
"沒想好。"她把數位板收回去,"畫著玩的。"
林遠看了她一眼,沒再問。他知道這幅畫畫的是誰——但她不會承認,他也不會拆穿。
兩個人坐不到半小時。聊了些有的沒的——她上周剛定下來的選角方案、他隨口說實驗室最近在調一個新參數、寒假要不要回趟家。誰也沒提ASML,誰也沒提那些正在倒計時的deadline。
但林遠知道她看得出來。他雖然笑著,目光偶爾還是會落到手機屏幕上——那種習慣性的、控制不住的 目光飄移。
下午三點半,他站了起來。"我得回去了,有個消息在等。"
楊姝冪點點頭,沒攔。她把數位板收進包里,也站起來:"我回去了,還有張畫沒畫完。"
"我送你。"
"不用。"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別想太多了。該來的會來。"
林遠愣了一下。
她怎麼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下午三點半。
林遠從校門口走回來的時候,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克勞斯。
安全窗口提前了——不是約好的晚上十點,而是下午三點半。這意味著消息很急,等不到常規窗口。
加密郵件。內容很短:
"會議凌晨兩點結束。謝弗的代理人要求范德梅爾周一前提交清單。范德梅爾當場拒絕。他說ASML將向荷蘭國務委員會提起行政訴訟,主張經濟事務部的行政命令越權。法務團隊本周準備訴狀。克勞斯附言——他從未見過范德梅爾在會議上拍桌子。"
林遠把這段話看了三遍。
范德梅爾拒絕了。
不是拖延,不是模糊回應,是當場拒絕。而且不是消極抵抗——是主動訴訟。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拍桌子。
范德梅爾那種人,能在高管面前拍桌子,說明他已經做了決定——而且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決定。不是衝動,是博弈。
用訴訟拖時間。荷蘭行政法裡,企業可以對政府行政命令提出合法性審查。只要法院受理,執行就可以暫停——幾周,甚至幾個月。
這幾個星期,就是遠望的窗口期。
精曜光電的雷射器粗測已經過了0.97%,歌曲款明天到,定金馬上轉,設備月底到位。一旦ASML進入訴訟狀態,荷蘭政府的注意力會被分散,出口許可的執行力度短期內不會加碼。
遠望要的就是這段喘息的時間。
下午五點。
趙強調完了參數,關掉電腦。
"有結果了?"他看了看林遠的表情,問。
"有了。范德梅爾決定打官司。"
趙強愣了一下,然後點頭:"聰明的選擇。打官司就有緩衝期。"
"不。"林遠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小雪,"是勇敢的選擇。"
打官司意味著跟荷蘭政府公開對抗。范德梅爾一個職業經理人,走這一步,賭的不只是ASML的商業利益——還有他個人的職業信譽。如果輸了,他的位置也保不住。
但他還是拍了桌子。
傍晚六點。
林遠走在中關村的街道上。十一月的風很冷,小雪打在臉上,涼絲絲的。但他心裡是熱的。
今天是11月20日。謝弗的最後期限。
范德梅爾沒有交清單。
明天周一,歌曲款到帳。後天,精曜光電的定金到帳。雷射器國產替代的路,正式進入倒計時。
一切才剛剛開始——但至少,最重要的那根線,沒有斷。
明天周一。歌曲款到帳、精曜定金、范德梅爾訴狀——所有齒輪同時咬合。而謝弗那邊,此刻一定也在接電話。
范德梅爾拒絕了。這個消息傳到華盛頓,會是什麼反應?
林遠不敢想,也不必想。該走的棋,他已經走了。剩下的,看對方怎麼接。
手機又震了。
楊姝冪。
"到家了嗎?"
"在路上。下雪了。"
"嗯。我看到了。"
然後是一張圖片——一杯熱奶茶,放在書桌上,旁邊攤著一本數字繪畫的教程。窗外的燈光是暖的。
沒有文字。但林遠讀懂了:我在等你下次來。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加快了腳步。
雪更大了。但路,已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