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1月22日，周二。早上八點四十分。
林遠剛走進A302，手機震了一下。
克勞斯的加密郵件。昨晚那場緊急會議結束不到十二個小時，消息就來了——說明事態比他預想的更急。
郵件只有一段話：
"荷蘭經濟事務部昨天下午提交緊急答辯狀，要求法院駁回范德梅爾的臨時禁令，理由是'國家安全優先於商業利益'。法院定在12月5日開庭。另外，BIS周一向荷蘭方面補充提交了一份材料，點名三家中國企業，稱其與ASML存在'未經授權的技術合作嫌疑'。遠望科技在名單上。"
林遠把手機放下，站在工位前沒動。
來了。
克勞斯周末說過——謝弗可能會直接找遠望的麻煩。不到24小時，就落到紙面上了。他昨晚幾乎沒睡好，腦子裡一直在轉范德梅爾那場緊急會議的結果，現在答案來了——范德梅爾頂住了，但謝弗的反擊也到了。
蘇明遠九點準時到了。他推開辦公室的門，看到林遠坐在桌前，臉上沒什麼表情，就知道有事。
"怎麼了？"
林遠把手機遞給他。
蘇明遠看了兩遍，臉色變了。
"遠望被點名了？"
"不止。"林遠說，"你看最後那句——BIS沒有啟動正式調查程序。也就是說，現在只是造勢，還沒動真格。但造勢本身就已經夠麻煩了。"
"名單上還有誰？"蘇明遠問。
"克勞斯沒說。應該是另外兩家跟ASML有業務往來的國內公司。"林遠頓了一下，"但他特意強調了一點——這份補充材料不是正式的制裁申請，只是施壓工具。BIS還沒有啟動正式調查程序。"
"灰色地帶。"
"對。但被點名這件事本身，就足夠讓任何一家國際合作夥伴猶豫了。"
蘇明遠靠在椅背上，轉了一圈："那我們現在——"
"先捋清楚邏輯。"林遠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謝弗的鏈條是這樣的：范德梅爾不聽話→BIS向荷蘭政府施壓→荷蘭政府加速推進凍結→同時把遠望列入'嫌疑名單'。"
"殺雞儆猴？"
"不，雞已經嚇住了。他要的是讓雞身邊的人主動散開——供應商猶豫，客戶猶豫，合作夥伴猶豫。"
"那我們怎麼辦？"
"等。"林遠說，"他賭的是我們自亂陣腳。我們越解釋，越像心虛。精曜那邊我去說，陳鋒不會被這種陣仗嚇跑。"
上午十一點。
林遠給陳鋒打了電話。
出乎他意料的是，陳鋒已經知道了。
"網上有消息了。"陳鋒的聲音倒是很平靜，"有人把我們和另外兩家公司掛在一個論壇帖子裡，說'被美國BIS點名的中國雷射器企業'。"
"你怎麼看？"
"我怎麼看？"陳鋒笑了一聲，"我在這行幹了八年，被點名說明方向對了。要是沒人理我，那才該慌。"
林遠也笑了。
"設備採購不受影響吧？"
"國內供應商沒問題。"陳鋒說，"脈衝檢測模塊從中芯國際的配套商拿貨，光譜分析儀走瑞士中間商渠道，跟ASML那條線完全不搭。"
他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謹慎："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說——前幾天接到一個電話，自稱是某家歐洲雷射器公司的中國區代理，說可以提供替代方案，價格比我們現在的路徑低百分之三十。"
"你覺得有問題？"
"太巧了。而且那個代理開口就問我們'現在用的什麼技術路線'——這不像是賣設備的，倒像是來套情報的。"
林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不接，不回。任何來自歐洲供應商的主動接觸，一律忽略。我們現在只走國內自主路線。"
"明白。"陳鋒又說，"還有一件事。論壇帖子下面評論挺多的，團隊裡幾個年輕人看到了，心態有點波動。問我遠望是不是真被制裁了，項目會不會黃。"
"你跟他說——"林遠說，"謝弗要是真有本事制裁我們，就不需要搞什麼補充材料了。他越是搞這些小動作，越說明他拿我們沒辦法。"
"明白了。"陳鋒笑了一聲，"這話我轉述給他們，比我說一百句都管用。"
下午兩點。
趙強從技術層面給出了判斷。
"我查了BIS的制裁流程。"他把一份資料整理出來，"'嫌疑名單'和'實體清單'是兩回事。嫌疑名單只是情報標記，不觸發任何實質限制。實體清單才是真正的制裁——列入之後，任何使用美國技術的企業都不能跟你做生意。"
"從嫌疑到實體，需要什麼條件？"
"'明確且可信的證據'，證明我們參與了違反出口管制的活動。"趙強推了推眼鏡，"我們跟ASML的合作是范德梅爾主動發起的，所有通信走合規渠道，技術摘要通過克勞斯的法務流轉。這條鏈條，他們找不到證據。"
"范德胡芬那邊什麼態度？"林遠追問。
"范德梅爾目前還在觀望。"蘇明遠接過話，"他對我們沒有惡意，但也明確表示不會為了我們跟荷蘭政府對著幹。如果他扛不住壓力，遲早會站到我們對面。"
"所以謝弗現在是在賭。"
"對。賭我們自亂陣腳，賭合作夥伴主動切割，賭荷蘭法院站在政府那邊。"趙強說，"但只要鏈條沒斷，他的牌就是虛的。"
林遠點了點頭。
鏈條沒斷。這才是關鍵。只要信息傳遞沒有暴露，技術合作沒有留下把柄，謝弗就沒有理由把遠望從"嫌疑"升級到"實體"。
但鏈條沒斷，不代表時間充裕。訴訟要打多久，誰也說不準。六到八周是樂觀估計，悲觀的話——可能更短。
下午五點。
林遠給陳鋒發了一條消息："設備採購清單確認，加急走。另外，精測方案我重新理了一遍，等設備到了直接上。六到八周——這是我們全部的窗口。"
陳鋒秒回："收到。團隊這邊你放心，沒人會被嚇跑。"
林遠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動了一下。
這就是他想聽到的。
他又翻了一遍趙強整理的BIS制裁流程文檔。實體清單一旦生效，不僅遠望，連遠望的上下游合作夥伴都會受到牽連——任何使用美國技術超過一定比例的產品，都不能賣給清單上的企業。這也是為什麼被"點名"本身就足以讓合作夥伴緊張。
但現在還在嫌疑階段。嫌疑階段的施壓，靠的是信息不對稱和心理博弈。只要你不知道我到底有沒有問題，你就不敢跟我合作。
林遠合上文檔。
他的策略很簡單：不回應，不解釋，不配合。讓謝弗的拳頭打在空氣上。同時加速推進精曜光電的技術路線——只要國產雷射器能在窗口期內跑通，ASML這張牌就廢了。
晚上十一點。
手機響了。
不是克勞斯，不是蘇明遠，不是陳鋒。
楊姝冪。
林遠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零三分。她從來不在這個時間打電話。
"怎麼了？"
"我看到網上有人說什麼遠望被制裁了。"她的聲音很平，沒有慌張，甚至沒有太多情緒。
"沒有的事。只是被點了個名，什麼都還沒發生。"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哦。"
就一個字。
然後又是一陣安靜。林遠幾乎以為她掛了。
"你畫的那張星空下的畫，"他忽然說，"畫得挺好的。"
"……你怎麼突然說這個。"
"剛才翻到你了。"
又是一陣安靜。然後他聽到她輕輕"哼"了一聲，像是笑，又像是假裝不在意。
"那早點睡吧。"她說。
"嗯。晚安。"
"……晚安。"
電話掛斷。
沒有"別一個人扛"，沒有"你要小心"。就是一聲"哦"，一聲"哼"，一句"早點睡吧"。
但林遠覺得，這比什麼話都管用。
他把手機放在枕邊，看著屏幕上她的名字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但至少今晚，他睡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