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1月23日,周三。早上九點。
林遠剛到A302,蘇明遠已經坐在工位上了。比平時早了半小時。
"出事了。"蘇明遠頭都沒抬,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昨晚我查了一夜。那個自稱歐洲代理的人——給陳鋒打電話那個——我找到了一點東西。"
"什麼?"
蘇明遠轉過屏幕。上面是一張名片的照片,背景是某個展會的簽到台。
"我讓朋友幫忙查了一下這張名片上的公司信息。"他說,"這家公司註冊在賽普勒斯,表面上做雷射器零部件貿易。註冊資本才五十萬歐元,連個像樣的辦公室都沒有。但它的董事名單里有一個名字——David Harmon。"
林遠皺眉:"這個人是誰?"
"前美國商務部工業與安全局的出口管制顧問。在BIS幹了十二年,專門負責東亞地區的出口管制政策。2003年離職,現在華盛頓一家叫'戰略技術研究中心'的智庫當高級研究員。"蘇明遠的語氣很冷,"這家'歐洲雷射器公司',說白了就是一個披著歐洲殼子的美國情報外包商。"
林遠沒說話。
"他們想幹什麼?"過了幾秒他才問。
"摸我們的底。"蘇明遠說,"確認遠望跟ASML之間的技術合作到底是什麼深度。如果證實了——BIS就有理由把我們從'嫌疑名單'升級到'實體清單'。"
"所以那個電話不是試探,是誘餌。"
"對。如果我們接了,透露了任何技術細節,就等於把把柄遞過去。"蘇明遠推了推眼鏡,"陳鋒沒接,這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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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為什麼願意給BIS當白手套?"林遠問,"他已經是智庫研究員了,不至於缺錢。"
"不一定是錢。"蘇明遠說,"我查了一下他離職後的履歷——他在智庫的核心課題就是'中國半導體產業鏈安全評估'。換句話說,他這些年一直在研究怎麼卡中國的脖子。對他來說,這不是一份工作,是一種使命。"
"信念型間諜。"
"對。這種比給錢的更難對付——因為他不怕暴露,也不怕被抓。"蘇明遠說。
林遠點了點頭。
"趙強呢?"他問。
"他昨晚也沒閒著。"蘇明遠說,"我讓他幫忙查了那封郵件的發送記錄。郵件是通過一個匿名中繼伺服器轉發過來的,但發件時間戳有一個微小的時區偏差——伺服器顯示的是格林尼治時間,但實際編輯時間是UTC+5。"
"中亞?"
"可能是東歐,也可能是中亞。"蘇明遠說,"範圍太大,暫時定不了位。但至少說明一點——這個David Harmon不是一個人幹活,他背後有一個團隊。"
林遠沒說話。
"趙強還做了一件事。"蘇明遠接著說,"他把陳鋒收到那封郵件的原始文件做了一份哈希值備份。如果將來需要證明我們沒有回覆、沒有泄露任何技術細節,這就是證據。"
"做得好。"林遠說。
蘇明遠看了他一眼。
"這也是我查了一夜的原因。"他說,"信息源頭不在外面——在我們身邊。"
上午十點半。
林遠和蘇明遠在會議室里碰了個頭。
"我梳理了一下近三個月接觸過精曜光電項目信息的人。"蘇明遠把一份名單攤在桌上,"總共六個人:你、我、陳鋒、趙強、陳鋒團隊裡的兩個核心成員,還有——"
他指了指名單最後一行。
"方河。"
林遠愣了一下。
"百都的方總?"
"對。"蘇明遠說,"戰略合作簽約那天,方河在會議室里聽你提過精曜光電。雖然你只說了個名字,但方河手下有人——他如果讓助理去查,很容易查到陳鋒的聯繫方式。"
"你覺得是方河?"
"我不確定。但除了這六個人,沒有其他人知道精曜光電在做什麼。"蘇明遠說,"我傾向於不是方河本人——他跟我們簽的是戰略合作協議,沒理由出賣我們。但他身邊的人不好說。"
"你的意思是,方河的助理、秘書、或者某個下屬,可能把信息泄露出去了?"
"或者更準確地說——方河在某個場合提過精曜光電,被有心人聽到了。"蘇明遠說,"我查到了一個可能的路徑。"
"什麼路徑?"
"十月中旬,百都跟一個行業協會開了個閉門研討會。方河在場,提了一句'我們正在跟一家西安的雷射器公司談合作'。"蘇明遠說,"那個行業協會裡,有一個成員單位的對外關係總監,三個月前剛去過一趟華盛頓。"
"你覺得是他?"
"我沒有直接證據。但這條線——方河發言→協會會員聽到→對外關係總監傳到華盛頓→Harmon拿到精曜光電的信息——邏輯上說得通。"蘇明遠說,"當然,也可能是其他環節。我得繼續查。"
"說。"
"從今天起,所有涉及精曜光電的溝通,只走你和我之間的加密通道。趙強那邊只負責CTIN引擎的技術部分,不接觸精曜的項目信息。陳鋒那邊——"
"我來聯繫。"林遠說,"從現在起,精曜光電對外的唯一接口就是我。任何人問起,一律說不知道。"
"明白。"蘇明遠說,"我這邊繼續追那個David Harmon的背景。這種智庫跟BIS的關係通常很微妙——不是正式的政府行為,但信息會流向政府。我們要搞清楚,他背後是誰在出錢。"
下午兩點。
吳院士的電話打了過來。
林遠看到來電顯示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吳運彰院士——他的學術推薦人,也是"特別研究學者"計劃的推動者。
"吳老師。"
"小林。"吳院士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嚴肅,"我打電話是提醒你一件事。"
"您說。"
"BIS點名遠望的事,我知道了。"吳院士說,"中科院那邊已經有人在討論——你的學術身份和商業身份之間的關係。"
林遠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你知道我的意思。"吳院士說,"特別研究學者的評審,下個月初就要開始了。如果在這個時候,你的公司跟'美國制裁名單'掛鉤——不管事實是什麼,評審委員會會有顧慮。"
"我明白。"林遠說。
"我不是讓你做什麼。"吳院士的語氣緩了一些,"但你要做好準備——可能有人會在這個問題上做文章。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學術層面保持絕對乾淨。任何跟遠望的商業活動有關的學術成果,暫時不要提交。"
"明白。"林遠說,"我會注意。"
"還有一件事。"吳院士說,"方河前兩天跟我通了個電話。"
林遠心裡一動。
"他跟我說了百都跟遠望的戰略合作。"吳院士說,"他對你評價很高——說你在談判桌上的表現,不像一個二十歲的人。"
"方總過獎了。"
"我不是來聽你客套的。"吳院士說,"我是告訴你——方河不是你的敵人。但他身邊的人,不一定都跟他一條心。你自己留心。"
電話掛斷。
林遠坐在工位上,看著手機屏幕發了一會兒呆。
吳院士提到了方河。蘇明遠也提到了方河。兩個人從完全不同的方向,指向了同一個人。
這不是巧合。
下午四點。
林遠給方河發了一條簡訊:"方總,最近方便見一面嗎?有些事情想當面聊。"
方河的回覆很快:"明天下午三點,百都總部。"
沒有多餘的寒暄。
林遠看著這條回復,嘴角動了一下。方河是個聰明人。他約明天——說明他也有話要說。
他想了想,又給蘇明遠發了條消息:"明天下午我去百都,你跟我去。另外,幫我查一下方河身邊最近三個月接觸過的人,尤其是跟海外有聯繫的。"
蘇明遠秒回:"已經在查了。"
林遠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
明天的會面,不是去質問方河。而是去試探——方河到底知道多少,說了多少,以及他是否知道身邊的人可能已經把他賣了。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博弈。而林遠必須在博弈中占據主動——否則,被動的就是他。
晚上七點。
林遠把今天的線索理了一遍:David Harmon通過賽普勒斯殼公司接觸精曜光電,目標是確認遠望與ASML的技術合作深度;信息泄露源頭指向方河身邊的人;學術身份可能被用來在評審上做文章。
三條線,同一個核心——遠望正在被從多個方向同時施壓。
但精細的打法也意味著脆弱。只要斷掉一條線,整個布局就會出現破綻。
林遠睜開眼睛。明天下午三點,百都總部。他要去看看,方河到底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