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2月2日,周五。早上九點。
林遠到辦公室的時候,桌上已經堆了三層文件——聽證會陳述提綱的第三稿、專利時間線的最終核對版、還有一份陳鋒昨晚從西安發來的精測數據原始記錄備份。
他沒來得及吃早飯。打開電腦,加密郵箱裡躺著一封新郵件——趙強發來的,發送時間八點五十八分,幾乎卡在約定的時間點上。
標題:《精測數據偏差說明及修正方案》(終版)
林遠點開附件,是一份排版嚴謹的文檔。趙強的文字一如既往地克制——沒有廢話,沒有修飾,每一段都直奔要害。
他從溫控系統的周期性波動切入,推導出熱膨脹對光路的影響,計算出偏差方向與測試時間的相關性——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實驗室溫度下降約1.2度,導致光學元件產生微小形變,最終在頻譜數據上表現為0.02%的精度偏移。然後他給出了補償算法,以及修正前後的對比數據。
最關鍵的是最後一張表格。他把修正前後各時間段的精度數值逐一對比,一目了然地證明:雷射器在整個運行周期內的精度波動始終在可控範圍內。
林遠看完,點了點頭。這份說明已經不只是"技術說明"了——它本身就是一份答辯材料。如果穆勒在庭上追問數據穩定性,這份文件可以直接回應。
他回了一封郵件:"非常完美。我會把這份材料作為補充答辯文件提交法院。辛苦了。"
趙強在末尾還加了一行備註:"陳鋒已經把修正後的原始數據重新跑了一遍驗證,結果與補償算法預測完全吻合。第三方復現驗證已完成。所有原始數據已備份三份,分別存放在西安、北京和遠程伺服器。"
從發現偏差到修正、復現、驗證,不到二十小時。林遠合上電腦,心想——這種響應速度和嚴謹程度,本身就是對"系統性不穩定"指控最有力的回擊。
上午十一點,林遠花了兩個小時細讀穆勒教授的論文。
兩篇論文,一篇關於極紫外光源的光學系統優化,一篇關於高精度雷射測量的誤差校正方法。第二篇尤其值得注意——穆勒在文中花了整整三頁討論"環境因素對精密測量的影響",包括溫度漂移、振動干擾和濕度變化。
林遠看到這裡,心裡反而更踏實了。穆勒關心的是"環境因素如何影響測量結果"——而趙強的技術說明,恰好就是在回答這個問題。如果穆勒在庭上追問溫度漂移對精測數據的影響,他們的回答不但不會露怯,反而會精準命中他最關心的技術要點。
他給克勞斯發了一封郵件,附上了趙強技術說明的英文版,以及穆勒兩篇論文的摘要對照表——標註了每一個可能被追問的技術點,以及對應的應答策略。
海爾德芬,下午兩點。
謝弗坐在酒店房間裡,面前攤著三份文件。
一份是助理列印的科技日報文章。一份是穆勒教授的背景簡介。還有一份,是一頁空白的紙。
他盯著那篇文章看了很久。標題是"中科院某實驗室在雷射精度領域取得重要突破",末尾引用了吳宇石院士的採訪——明確表態,這項雷射精度突破是由精曜光電自主研發的成果,技術路線完全獨立,與任何國外機構的技術轉移無關。
謝弗拿起筆,在空白紙上寫了幾個字,又劃掉了。
他在找突破口。但每一條路都被堵了——智慧財產權爭議被開發日誌和時間戳打回來了;"非公開技術轉移"被院士的公開背書擋住了。他甚至想過從數據真實性入手,但遠望科技今天主動提交的修正說明,又把這個口子也堵死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辦公室里安靜得只能聽到暖氣管的嗡嗡聲。
助理敲了敲門走進來:"先生,法院那邊傳來消息,遠望科技方面提交了一份補充答辯文件——是關於精測數據偏差的技術說明。"
謝弗抬頭:"偏差?"
"對方發現了一個微小的數據偏差,已經主動修正,並且請西安的團隊做了第三方復現驗證。"
謝弗的手指停住了。
助理猶豫了一下:"先生,他們不僅修正了數據,還主動披露並修正,甚至做了第三方復現驗證——這不是被動應對,這是主動出擊。他們把我們的後路也堵了。"
謝弗沒說話。他低頭看了看桌上那份科技日報的文章,又看了看那份技術說明的摘要,沉默了很久。
"出去吧。"他說。
下午四點,林遠撥通了克勞斯的電話。
"吳院士的文章我看了,"克勞斯說,"印象深刻。這不只是學術背書——在荷蘭的技術官僚圈子裡,中科院院士的公開聲明就是最高級別的認可。"
"法官那邊什麼反應?"
"文章我已經翻譯提交給法官顧問團了。穆勒教授看過了,沒說什麼,但把文章放進了文件夾。"克勞斯頓了頓,"穆勒放進文件夾,意味著他在認真對待。這正是我們想要的——一個不忽視任何證據的裁判。"
"趙強的技術說明也提交了嗎?"
"剛提交,法院已經轉給了法官顧問團。如果穆勒在庭上針對這份說明提問,你們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穆勒自己寫的論文就在討論溫度漂移對精密測量的影響——而趙強的說明,恰好就是在回答這個問題。"
克勞斯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你們這是用他自己的論文來回答他自己的問題。"
"這就是準備的意義。"
掛了電話,蘇明遠從外面走進來。
"反間計那邊又有進展了。趙一銘今天又給Harmon遞了個信號——說如果聽證會結果不利,雷射器項目可能被整體出售或關閉。"
"Harmon怎麼反應?"
"他說'這是非常重要的信息,需要認真評估'。"蘇明遠笑了,"他明顯上鉤了。"
"讓他們繼續等。"林遠也笑了,"等12月5日那天,給他們一個'驚喜'。"
趙一銘這條線已經運行了快兩個月。從最初的"項目困難"到"可能放棄"再到"可能出售",每一步都在加深Harmon的判斷——等聽證會那天亮出底牌,他會發現自己從始至終都在追一個影子。
晚上十一點。
辦公室只剩林遠一個人。他還在改聽證會陳述提綱的最後一稿。
穆勒教授的論文他已經讀了兩遍,每一個可能被追問的技術點都標註了應答策略。趙強的技術說明、吳院士的背書、專利時間線、反間計的布局——所有線索都匯聚到三天後的那個時刻。
手機亮了。楊姝冪發來一條消息。不是畫,也不是照片。是一條簡訊。
他點開。她的字跡很輕:"北京下雪了。你早點休息。"
五秒鐘。
聲音溫溫柔柔的,像怕吵到別人似的。
林遠聽了兩遍,把手機放在桌上。
她從不問結果,也不說加油。她只說"下雪了"和"早點休息"。就好像她知道,他需要的不是鼓勵,是一瞬間的平常。
窗外中關村的燈火一盞盞滅了。
距離12月5日,還有三天。
所有證據已經就位。所有防線已經加固。該做的都做了,該布的都已經布完了。
剩下的,交給時間和事實。
他站起來,穿上外套,關燈,鎖門,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