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2月3日,周六。早上七點半。
林遠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叫醒。
不是鬧鐘——是克勞斯的國際長途。
他按下接聽鍵,克勞斯的聲音比平時快了半拍:"林,出事了。謝弗昨晚深夜約見了荷蘭經濟事務部的副部長范德桑德。"
"什麼時候的事?"
"凌晨一點。會議持續到三點。"克勞斯語速很快,"范德桑德是聽證會評審團的成員之一,偏向自由貿易派,但政治上比較軟弱。謝弗選擇這個時間約見他,顯然是想做最後的遊說。"
林遠坐起身,腦子迅速清醒。
"聊了什麼?"
"我沒能拿到會談紀要,但我的線人說,謝弗帶了一份新材料——一份關於'中國雷射器技術可能對歐洲安全構成威脅'的評估報告。"
林遠冷笑了一下。
智慧財產權爭議打不贏,就換國家安全牌。這一招他太熟悉了——前世美國制裁華為用的就是同一套邏輯。
"報告什麼來路?"
"看起來是華盛頓那邊某家智庫出的。署名機構你沒聽過,但資金來源大概率跟謝弗背後的利益方有關。"克勞斯頓了頓,"林,這是一張新牌。之前他沒有打過安全牌。"
"因為之前不需要。"林遠說,"他在正面戰場全部失利了,只能換賽道。"
上午九點,林遠到了辦公室。蘇明遠已經坐在裡面了。
蘇明遠已經把林遠早上轉發的克勞斯電話摘要看完了。他把筆記本打開:"謝弗打安全牌,這意味著聽證會的議題可能從'技術替代方案'轉向'安全風險審查'。性質完全變了。"
"沒那麼容易。"林遠坐下,"荷蘭不是美國。安全牌在美國好使,因為他們的決策機制對安全議題高度敏感。但荷蘭是貿易立國的國家,經濟事務部首先要考慮的是產業利益和商業秩序。"
"但你不能保證評審團不心動。"
"對。所以我們要做兩件事。"林遠打開白板,"第一,通過克勞斯確認這份報告的具體內容,找到裡面的漏洞。任何拼湊的安全評估都會有硬傷。"
"第二呢?"
"找盟友。"林遠寫了兩個字,"謝弗想拉范德桑德下水,我們就得找到能平衡他的人。評審團不止一個人。"
蘇明遠想了想:"范德梅爾?"
"范德梅爾是我們的基本盤,他已經在幫我們說話了。我說的不是他。我需要的是一個謝弗意想不到的聲音——一個荷蘭本土產業界的人,能公開站出來說'凍結許可對荷蘭企業本身也有害'。"
蘇明遠眼睛亮了:"ASML的供應商?"
"比供應商更高。"林遠說,"ASML的上游協會——荷蘭半導體設備協會,SEMI荷蘭分會。他們的立場代表的是整個產業鏈,不只是某一家公司。如果連他們反對凍結,評審團就沒法裝作'這是為了荷蘭好'。"
下午一點,克勞斯的回覆到了。
兩件事。
第一件事:謝弗的安全評估報告他已經拿到了摘要。報告的核心論點是"中國雷射器技術可用於軍事領域,存在雙重用途風險"——但引用來源極其模糊,大部分是推測性表述,沒有實質性證據。
林遠看完,心裡有數了。這種報告他前世見過太多——把"可能""或許""不排除"堆在一起,製造看似嚴肅的恐懼感。經不起技術專家的逐條質詢。
第二件事更重要。
克勞斯說:"范德梅爾昨天把荷蘭半導體設備協會主席德容的聯繫方式給了我,我當晚就通了電話。德容願意在聽證會前發表一份公開聲明,強調限制出口許可將'損害荷蘭在整個半導體供應鏈中的競爭優勢'。聲明會在周一早上發布。"
林遠看完這段,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德容的聲明不是幫他們說話——它是幫荷蘭自己說話。但效果是一樣的:當本土行業協會都反對凍結時,評審團如果強行推進,就要承擔"違背產業利益"的政治成本。
"范德梅爾這步棋走得漂亮。"蘇明遠說,"自己不站前台,把德容推到前面。"
"對。"林遠說,"德容代表的是整個產業鏈的利益,比任何一家企業都有分量。范德梅爾不方便直接站到我們這邊,但能讓更合適的聲音替他說出想說的話。"
"老狐狸。"蘇明遠笑了。
"這才是高手。"林遠也笑了,"他不跟謝弗正面衝突,而是讓第三方替他說出他想說的話。"
下午四點,趙強從西安打來電話。
"林遠,有個情況你得知道。"趙強的聲音很平靜,但語速比平時快,"我今天在做最終數據校驗的時候,發現精測報告裡有一個參數標註問題。"
"什麼問題?"
"第五組數據的波長精度標註用了納米單位,但原始數據記錄用的是皮米。數值本身沒錯,但單位換算的時候小數點位置有歧義——如果評審團仔細看,可能會質疑數據的嚴謹性。"
林遠皺了一下眉。
這不是造假,也不是錯誤——是一個格式層面的小問題。但在聽證會上,任何一個被對手抓住的小瑕疵都可能被放大成"數據不可靠"的證據。
"能修正嗎?"
"已經修正了。"趙強說,"中午就改完了,但不放心,又把全部七組數據的單位統一做了一遍覆核,確認沒有其他問題才報上來。修正版已經發給克勞斯了。"
"好。"林遠鬆了口氣,"幸虧你仔細。換個人可能就直接交上去了。"
"應該的。"趙強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對了,陳鋒今天把雷射器又跑了一輪完整測試。最終結果跟上次一致——0.43%。設備狀態很穩。"
"好。辛苦了。"
掛了電話,林遠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十二月初的北京,天黑得早,四點多就已經暗了下來。
距離聽證會還有兩天。
晚上八點,林遠一個人留在辦公室。
他打開電腦,開始寫聽證會最終陳述的草稿。
克勞斯已經確認了流程——12月5日上午九點,海爾德芬經濟事務聽證廳。陳述時間總共九十分鐘,其中遠望科技方面四十分鐘,ASML方面三十分鐘,評審團質詢二十分鐘。
四十分鐘。要把精測數據、專利時間線、技術獨立性證明、替代方案可行性全部講清楚。
林遠在文檔里列出陳述的框架:
第一部分,技術事實——精測數據的核心結論,用數據說話。
第二部分,時間線——CTIN算法的獨立研發路徑,用證據證明。
第三部分,產業影響——凍結許可對各方利益相關者的損害。
第四部分,結語——技術的歸技術,政治的歸政治。
他寫完最後一部分,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文字很克制,邏輯很清晰,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想了想,他把結語改了一句話:
"我們不是來請求許可的。我們是來證明,限制是不必要的。"
改完之後,他看著這句話,覺得對了。
晚上十點半,林遠關掉電腦,準備回家。
手機響了。不是電話,是一條簡訊。
號碼陌生,但內容他一看就知道是誰發的。
"趙一銘今天沒有聯繫Harmon。"
是蘇明遠。
林遠站在辦公室門口,盯著這條簡訊看了幾秒。
趙一銘沒有聯繫Harmon。
按照之前的節奏,每隔兩到三天,趙一銘就會向Harmon傳遞一條"遠望科技面臨壓力"的信息。但今天——謝弗剛打完安全牌、德容準備發聲明的這一天——趙一銘沉默了。
第一種:Harmon那邊出了狀況,趙一銘被暫停聯絡。這意味著美方已經察覺到這條線可能有風險——壞消息。
第二種:趙一銘自己判斷,聽證會就在兩天後,任何額外的聯絡都可能被反向查證,所以主動收了手——這是他自己學的謹慎,好消息。
但不管是哪種,指向同一個結論:這條線的剩餘價值已經不多了。
林遠想了想,回復甦明遠:"從明天起,讓趙一銘完全停止聯絡。聽證會結束之前,這條線凍住。"
"同意。"蘇明遠很快回了。
林遠鎖好門。手機屏幕還亮著,蘇明遠那條簡訊的白光映在門框上。
他忽然想起昨晚楊姝冪發來的那條消息——"北京下雪了。你早點休息。"沒有問他在忙什麼,沒有說加油,只是告訴他,下雪了。
他當時沒有回覆。
林遠站在電梯裡,看著樓層數字從七樓慢慢降到一樓。
兩天後,海爾德芬。
所有的牌都在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