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2月6日,周二。
林遠在海爾德芬又待了兩天。
哪兒也沒去。酒店、咖啡館、聽證廳對面的公園,三點一線。克勞斯說評審團評議期間不會見任何人,但穆勒有可能在非正式場合"偶遇"相關方。
"別抱太大希望。"克勞斯說,"穆勒不會冒這個險。但萬一呢?"
林遠沒抱希望。他只是想離結果近一點。
第二天下午,他在咖啡館裡翻趙強上周發來的技術文檔。龍騰乙的初步設計方案,時鐘樹架構、電源網絡、信號完整性分析報告——四十多頁,他逐頁看了兩遍。有些細節需要跟趙強確認,但方向沒問題。
他一邊看一邊在筆記本上畫架構圖。咖啡館的服務生看他一個人坐了整整一個下午,杯子續了三次水,終於忍不住過來問要不要點些東西。
林遠搖了搖頭,繼續畫。
兩天後,沒有任何消息。克勞斯勸他:"評審團通常需要五到七個工作日。你先回北京,公司那邊一堆事等你。有消息我第一時間通知你。"
林遠想了想,點了點頭。
2005年12月8日,周四。
回國的航班上,林遠靠在舷窗邊,看著機翼下方灰白色的雲層。
十二個小時。從阿姆斯特丹到北京,橫跨七個時區。
他在腦子裡把過去半年的事過了一遍。從六月開始布局ASML線——克勞斯搭橋、范德梅爾牽線、吳院士公開背書、趙強的技術說明、德容的聲明——每一步都卡在最關鍵的時間點上。謝弗輸在哪?不是輸在能力上,是輸在信息上。他永遠不知道遠望手裡到底有多少牌。
而林遠知道。
因為他在半年前就已經看到了這盤棋的終局。謝弗的每一步應對,都在他的預判之內。
這不是運氣。這是信息差。
飛機開始下降。舷窗外是北京首都機場的跑道,灰濛濛的天空下,幾架飛機排著隊等待降落。
蘇明遠到機場接他。
車上蘇明遠問:"接下來怎麼打算?"
"看結果。贏了,跟ASML談新的合作框架。輸了——沒有輸的預案。"
蘇明遠看了他一眼:"這麼有信心?"
"不是信心。"林遠看著窗外掠過的收費站,"是準備。準備了半年,每一步都走到了,不該輸。"
蘇明遠笑了一下,換了個話題:"北京這邊你不在的這幾天,有幾件事。百都的視頻編碼合作方案,方總那邊回了郵件,原則上同意,但要我們出一個技術可行性報告。還有龍騰乙——趙強這兩天在實驗室幾乎沒回去,他在追一個時鐘樹延遲的問題。"
"嚴重嗎?"
"他自己說不嚴重,但語氣不太對。你回來最好去看看。"
林遠點了點頭。
到了中關村,林遠沒先回住處,直接去了實驗室。
趙強果然在。面前的屏幕上跑著一串時序分析數據,旁邊的白板畫滿了時鐘樹結構的拓撲圖。
"回來了?"趙強頭也沒抬。
"嗯。什麼情況?"
趙強終於轉過頭,指著一組數據:"龍騰乙在45納米工藝下的時鐘樹延遲有問題——特定負載條件下,最遠端比近端多了將近兩個周期。不大,但不解決的話流片時會成瓶頸。"
"重新做緩衝樹插入呢?"
"工程量太大。我的想法是在最遠端加一級自適應補償,吃掉多餘的偏差。"趙強停了一下,"功耗會漲一點,但蒙特卡洛仿真跑過了,良率沒問題。"
林遠點了點頭:"先按這個方向推。補償單元的可靠性我跟你一起過一遍。"
兩個人對著白板又討論了半小時,敲定了關鍵細節。
蘇明遠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這個人——心裡裝的東西,遠不止一場聽證會。
接下來幾天,遠望的節奏照常。
CTIN引擎的日常疊代、龍騰乙的設計優化、跟百都推進視頻編碼合作的技術可行性報告——事情一件接一件。
林遠每天處理著這些事,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但蘇明遠注意到一個細節:每天下午四點以後,林遠會不自覺地看一眼桌上的手機。不看的時候它就安靜地放在那裡,但隔一陣他就會掃一眼。
什麼都沒說。蘇明遠也沒問。
2005年12月12日,周一。北京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早上九點十五分,克勞斯的電話打了過來。
"林遠。"
"嗯。"
"評審團裁決了。"
林遠停下手裡正在翻的文件。
"結果?"
克勞斯的聲音帶著一絲掩不住的興奮:"ASML三項主張全部不成立。出口許可維持不變。"
林遠沒有說話。
"裁決書核心論點——"克勞斯繼續念,"遠望科技提供了完整的開發日誌、代碼時間戳、專利申請記錄和第三方技術獨立性評估,充分證明了核心算法的獨立開發路徑。穆勒在結論中特別強調——'評審團一致認定,不存在任何證據表明遠望接觸過ASML的非公開技術資料'。"
林遠沉默了幾秒。
"嗯。"
"就'嗯'?"克勞斯笑了。
"嗯。"林遠也笑了。
克勞斯又說:"穆勒還在裁決書最後加了一段話——'本評審團認為,遠望科技的技術演進路徑具有明確的獨立性和原創性,其核心成果應被視為自主創新的典範。'"
"自主創新的典範"——這六個字,比裁決結果本身還重。
克勞斯又補了一句:"范德梅爾讓我轉告你——他當初力排眾議支持你的獨立路線,今天總算有了交代。"
掛了電話,林遠站在窗前。
外面中關村的天灰濛濛的,雪不大,落在車窗上就化了。街上的車流在雪水裡緩慢移動,尾燈拉成一條紅線。
同一份裁決書的掃描件,此刻應該也發到了鹿特丹。謝弗會看到那個結論——"不存在任何證據"。那四個字,比輸贏本身更重。因為它意味著:不是謝弗運氣不好,而是他從一開始就沒有站在事實這邊。
他想起快三年前的那個下午——在北大創業園那間三十平米的辦公室里,蘇明遠第一次告訴他,ASML的出口管制可能會影響到他的晶片計劃。
那時候遠望還沒成立,什麼都是零,除了一台電腦、一個AI、和幾行剛寫完的代碼。
三年後——
他贏了。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很穩。沒有抖。
但桌上那本翻了兩遍的技術文檔,他忽然發現自己一頁都沒記住。
蘇明遠從門口探進頭來:"怎麼樣了?"
林遠轉過身:"ASML的案子,贏了。出口許可保住了。"
蘇明遠愣了兩秒,然後咧開嘴。
實驗室那頭,趙強的聲音傳過來:"什麼贏了?"
沒人回答他。
林遠笑了一下,走回自己的工位。打開電腦,郵箱裡已經有克勞斯發來的裁決文件掃描件。十一頁。他從頭到尾,逐字逐句看了一遍。
合上最後一頁,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揚。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來,給楊姝冪發了一條:
"案子贏了。欠你的那頓飯,可以安排了。"
三秒後,回復來了。
"真的?!"
"真的。"
"那我要吃貴的。"
林遠笑出了聲。他打了兩個字"行啊",剛要發出去,手機又震了一下。
"什麼時候回來的?"
"前幾天。一直沒顧上說。"
對面沉默了十幾秒,然後發來一條:
"那你欠我的可不止一頓飯了。"
林遠看著屏幕,笑著搖了搖頭。他把手機放下,起身走向實驗室。趙強那邊還等著他一起看時序收斂的新方案。
窗外,中關村的燈光一盞一盞亮了起來。十二月的北京,夜來得很早。
但工作室里的燈,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