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2月22日,周四。
百都的技術可行性報告在方總約定的時限內提交了。趙強幫忙做了代碼層面的性能拆解,實測數據比預期還好——在高解析度視頻流場景下,CTIN的壓縮效率比百都原有方案高出近15%,延遲卻更低。
下午方總回了電話:"報告技術委員會看過了,大方向沒問題。聯合開發的事原則上同意推進,元旦後正式啟動。你那邊準備個技術對接方案,到時候我們對齊一下時間表。"
"好。"林遠說,"CTIN對視頻編碼的優化空間,比報告裡寫的還要大。等工程版交付之後,你們體感會更明顯。"
方總笑了一聲:"那我等著。元旦後見。"
掛了電話,林遠靠在椅背上長舒一口氣。百都這條線,算是穩了。接下來的關鍵在於技術對接能不能在春節前跑通第一輪——如果能,百都平台春節後上線CTIN加速就不再是空話。
但另一件事更緊迫。
克勞斯明天到北京。
2005年12月23日,周五。
林遠一早就到了公司。蘇明遠已經在會議室了,桌上擺著三份文件——ASML發來的框架草案列印稿、遠望方面的合作訴求清單、以及一份林遠昨晚熬夜寫的談判要點備忘。
"克勞斯改簽了航班,下午兩點到。"蘇明遠翻著手機上的簡訊,"他一個人來,沒帶團隊。"
"一個人?"林遠皺眉。
"嗯。而且——"蘇明遠猶豫了一下,"他還發了一條,說范德梅爾先生也會到。"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范德梅爾。ASML的執行長。親自到北京來。
"這意味著什麼,你應該清楚。"蘇明遠看著林遠。
"意味著他比我們想像中更著急。"林遠說,"克勞斯是技術線的人,他來談技術細節。范德梅爾親自來,說明這件事已經到了戰略決策層面——他不想讓別人替他把這個決定做了。"
"那對我們是好事還是壞事?"
"都是。"林遠說,"好事是,能做主的人直接在場,不用等層層匯報。壞事是,他要的條件,可能比我們預想的更高。"
蘇明遠點點頭,把談判備忘推到林遠面前:"你再看一遍。"
林遠翻開備忘,逐條過了一遍。核心訴求三條:
第一,出口許可加速——這是底線,沒有這個,後續一切免談。
第二,校準工具的底層接口數據——龍騰乙要上45納米工藝,必須有ASML的工藝參數做支撐,否則就是盲人摸象。
第三,工程版光刻設備的優先使用權——中芯國際和華虹宏力都在排隊,遠望必須卡住位置。
"還有一個。"林遠合上備忘,"白名單共享。上次框架里提到的第四條。"
蘇明遠搖頭:"這一條我覺得暫時不要主動提。歐盟那邊對華半導體政策正在收緊,我們主動提只會讓他們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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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想了想:"對。先拿前三條。白名單留著,等他們自己開口。"
下午一點五十分,林遠和蘇明遠到了約定的見面地點——國貿附近一家安靜的酒店茶室。
林遠選這裡,是因為夠安靜、夠私密,又不在ASML的北京辦事處附近。如果范德梅爾真的來了,他不想讓這次見面被任何第三方看到。
兩點半,克勞斯和范德梅爾先後到了。克勞斯穿了件深灰色大衣,比上次在海爾德芬見面時正式得多。范德梅爾銀灰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藍色眼睛銳利但不冷淡,走路的時候步伐很穩——氣場比克勞斯強了一個量級。
寒暄幾句,茶倒好,范德梅爾直接切入正題:"克勞斯跟你聊過了?"
"聊了一部分。"林遠說,"分階段開放校準接口,我們原則上同意。但第二階段的時間節點要寫進協議,不是口頭承諾。"
"可以。具體時間點讓克勞斯和蘇先生談。"范德梅爾頓了頓,"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談一件更大的事。"
林遠沒有接話,等著。
"林先生,你覺得五年後的半導體行業是什麼樣子?"
"中國市場占全球設備支出三成以上。EUV進入量產。電子設計自動化工具經歷一輪洗牌。"
"為什麼洗牌?"
"因為現有的電子設計自動化工具是為成熟工藝設計的。EUV量產時,整個光刻校正模型需要重建——不是參數調整,是底層物理模型的推倒重來。現有廠商的架構不適合——但新架構的公司可以。"
范德梅爾看了克勞斯一眼,眼神里多了一層意思。他沒有直接接話,而是反問:"你說重建——你覺得核心難點在哪?"
這是一個試探,范德梅爾在確認林遠不是在背書,而是真有技術判斷力。
"光罩的熱變形控制。"林遠幾乎沒有停頓,"EUV光源的功率密度遠高於傳統紫外光刻,光罩在高能輻射下的形變直接影響套刻精度。這個問題不解決,量產良率上不去。"
范德梅爾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做了一件讓克勞斯都意外的事——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遠面前。
"這是ASML內部的EUV技術路線圖。"范德梅爾說,"我今天把它帶到這裡,是因為我想告訴你——ASML願意把遠望納入EUV早期合作夥伴計劃。"
林遠低頭看著那份文件。三頁紙,列著EUV技術的關鍵里程碑和目標參數。
他抬起頭:"條件是什麼?"
"條件很簡單。"范德梅爾說,"遠望的CTIN引擎,優先適配ASML的EUV平台。不是排他——是優先。當你們的CTIN和我們的EUV同時面向市場時,聯合發布。"
林遠心裡清楚,這份條件的分量遠超今天的談判預期。EUV早期合作夥伴計劃——全球能進入這個計劃的,不超過十家公司。而且一旦進入,就意味著在下一代光刻技術的標準制定中擁有發言權。
"我需要一天時間考慮。"林遠說。
"當然。"范德梅爾站起來,"但我希望你理解——這個機會的窗口不會一直開著。"
握手,告別。
范德梅爾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林遠一眼,用不太標準的中文說了一句:"年輕人,你讓我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
門關上了。
蘇明遠半天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ASML把我們當戰略夥伴,不是普通客戶。"
"那你的答案?"
林遠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先不急。范德梅爾說窗口不會一直開著,但他親自飛到北京——說明窗口還在。"
"等什麼?"
"等更好的條件。他給了EUV合作的位置,但沒給校準工具的完整時間表。這兩件事應該綁在一起談。"
蘇明遠慢慢笑了:"你真是一點虧都不吃。"
"不是不吃虧。"林遠站起來,把EUV路線圖小心折好放進公文包,"是每一張牌,都要打到最大的價值。急什麼,好戲才剛開始。"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白名單那條線——范德梅爾今天沒提,但他一定知道我們在想什麼。他越是不提,越說明這張牌他自己也在掂量。等他主動開口的那天,就是我們拿最大籌碼的時候。"
晚上八點,林遠回到工作室。趙強還在實驗室里,屏幕上跑著一串數據。
"龍騰乙電源網絡第一輪整合跑完了。"趙強頭都沒抬,"功耗比預期低了3%。我明天再跑一遍熱分布測試,如果沒有異常,下周可以開始做工藝適配。"
"好消息。"
趙強終於抬頭:"不過有一個數據有點奇怪——電源切換時的瞬態響應時間,比仿真模型快了將近一個數量級。我跑了三遍,結果都一樣。"
"可能是模型本身偏保守了?"
"我也這麼想。但如果是模型的問題,意味著龍騰乙在高頻切換場景下的潛力比我們預估的大得多——這可能影響後續的工藝適配方案。我再查查看。"
趙強終於抬頭:"ASML那邊呢?"
"比預想的好。"林遠靠在門框上,"范德梅爾親自來了,拋出了一個EUV合作的橄欖枝。但還沒到最後。"
趙強點點頭,沒追問細節。他轉回屏幕前,繼續看數據。
林遠走出實驗室,看著窗外北京的夜景。手機亮了。
楊姝冪:"考完試了。你那頓飯什麼時候請?等了好久了。"
"這周末。想吃什麼都行,當賠罪。"
"那你說了算。不過我選貴的。"
林遠笑了笑,打了句"隨便你"發過去。過了兩秒,又補了一句:"周末見。"
"嗯,周末見。"
林遠把手機放進口袋,回到辦公桌前,打開電腦,開始整理談判記錄。窗外十二月的北京很冷,但他覺得從來沒有離目標這麼近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