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2月24日，周六。
凌晨三點，林遠還坐在辦公桌前。
桌上攤著范德梅爾留下的EUV技術路線圖，一共三頁紙，每一頁都被他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過。三天前他說過"需要一天時間考慮"，但他沒有急著答覆。不是猶豫——是在算帳。
路線圖上的關鍵信息有三條：第一，EUV光源功率目標——2005年實驗室水平約50瓦，量產門檻至少250瓦，中間差五倍；第二，套刻精度目標——低於1.5納米，這意味著整個光刻校正模型必須從零重建；第三，ASML內部的量產時間表——2010年前後。
2010年。還有五年。
林遠用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劃了一下。五年時間，聽起來很長，但對EUV來說每一步都是硬仗。光源功率要從50瓦跳到250瓦，中間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會拖慢整個進度。更關鍵的是，ASML自己也沒有把握在2010年之前把所有技術瓶頸打通。
他在第二頁的空白處寫了一個數字：5。五倍。這是光源功率需要提升的倍數。在半導體行業，任何工藝節點的性能提升如果超過百分之三十都算巨大進步，而ASML要的是五倍——這不是改良，是革命。
他們需要的不只是光刻機本身。他們需要的是一套完整的校正方案——從掩模熱變形補償，到多重曝光對準算法，到最終的套刻誤差修正。這些，CTIN的架構里從一開始就預留了接口。但預留接口只是理論框架。真正要在EUV平台上驗證，必須拿到ASML的工藝參數和測試數據。沒有數據，再好的算法也只是紙上談兵。
所以合作必須推進。但條件要重新談。
他拿起筆，在路線圖背面寫了四個字：捆綁談判。
EUV合作和校準工具時間表必須綁在一起談。范德梅爾想分開推進——先用EUV合作把遠望拉進來，校準工具的深度數據開放以後再說。但林遠很清楚，一旦進入EUV合作的軌道，遠望就失去了最大的籌碼。到時候ASML有求於遠望的東西變少了，校準工具的核心數據只會越拖越難拿。
先把底牌拿到手，再上桌。
2005年12月24日，上午。
遠望工作室。趙強推門進來的時候，面前的終端屏幕已經亮了兩個小時。角落裡放著一個同事送的聖誕蘋果，紅彤彤的，沒人動過。
"你昨晚幾點睡的？"林遠看了一眼趙強桌上的咖啡杯，空的。
"沒睡。"趙強揉了揉眼睛，指著屏幕上林遠昨晚發來的加密郵件，"你發的那個分析結果，我驗證了一夜。"
趙強拉了把椅子坐下來。兩天前他發現的那個異常——龍騰乙電源切換時的瞬態響應時間比仿真模型快了一個數量級——一直懸在所有人心裡。如果這個異常是測試誤差，那只是虛驚一場；如果是真實存在的，那就意味著龍騰乙的設計里有他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東西。
"看這裡。"趙強調出波形圖，兩條曲線疊加在一起，一條是仿真模型的預測值，一條是實際測試值。"從2吉赫茲開始，實測瞬態響應突然加速。說實話，我第一次看到這個數據的時候以為又是測試誤差，差點直接否掉。"
他靠在椅背上："反覆驗證了五六遍，排除了所有已知的誤差來源。數據是站得住的。"
屏幕上，林遠郵件附帶的電路拓撲圖被放大到全屏，關鍵區域被紅色標註了出來。
趙強念出分析結論："電源網絡設計——在做電源布局時，為了降低噪聲耦合，供電迴路被做成雙環對稱結構。初衷是隔離噪聲，但帶來了一個副作用：在特定頻率下，雙環結構形成了一個低阻抗旁路通路。"
"也就是說，在某個頻段，電源噪聲會被自然衰減？"
林遠的分析文檔里有一段加粗的結論——"不只是衰減。在3.2吉赫茲附近，旁路通路的阻抗降到最低，噪聲衰減達到峰值。這不是設計出來的，是結構本身的物理效應。雙環對稱布局在這個頻段形成了天然諧振腔，高頻噪聲被諧振吸收了。"
趙強沉默了很長時間。
"這意味著什麼？"他最終問。
林遠說："龍騰乙在高頻場景下的實際潛力，比預估的大得多。如果這個諧振效應能在45納米工藝條件下保持穩定——運行頻率上限可能比設計指標高出15%到20%。"
趙強皺眉："你的意思是——不一定非得卡在45納米？"
"45納米是保守方案。"林遠說，"但如果瞬態響應真的能超出預期這麼多，高頻性能的上限就被打開了。龍騰乙也許有資格去沖更高的工藝節點。"
趙強看著他："你是說28納米？"
林遠沒有回答，但也沒有否認。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建議先做一件事。"林遠說，"你把龍騰乙在完整頻率範圍內的性能邊界跑一遍。不要只測設計指標內的頻段——把上限拉到極限，看它到底能在哪個頻率上穩定運行。我需要數據。周一之前。"
"多久？"趙強問。
"周一之前。范德梅爾周一會打電話來。到時候我需要手裡有新的牌。"
趙強已經在心裡盤算："今天下午開始跑全頻段掃描。明天凌晨前能出第一版結果。"
"好。"林遠點頭，"辛苦了。"
趙強擺了擺手，轉身坐回終端前。
傍晚，林遠從實驗室出來。
外面的氣溫比早上又低了幾度。北京十二月底的風像刀子一樣，從領口往裡灌。他把大衣領子豎起來，快步走向電梯。
手機響了。楊姝冪。
"明天晚餐，六點半。"她的聲音很乾脆，"海淀那邊新開了一家火鍋店，據說鍋底是用牛骨熬的。去不去？"
"去。"
"你好像每次都說去。"
"因為你每次選的都不錯。"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楊姝冪笑了——不是客氣的那種笑，是那種"算你說對了"的輕快語氣："這次該你請了吧？上次吃日料我可買的單。"
"行，我請。"
"那明天見。別遲到。"
"不會。"
電話掛了。林遠站在路邊等計程車，呼出的白氣在路燈下散開。明天是聖誕節，街上到處是彩燈和裝飾，商場門口的聖誕樹亮著暖黃色的光。路過的情侶手挽著手，笑聲被冷風吹散在街角。
但他腦子裡全是另一件事。
回到公寓，他從公文包里拿出EUV路線圖，又看了一遍。然後翻過來，看著自己寫的那四個字——捆綁談判。
他坐到電腦前，給范德梅爾的助理髮了一封郵件：
"關於EUV合作事宜，我周一上午可以通話。屆時將攜帶遠望方面的完整條件清單，以及龍騰乙的最新測試數據。"
發完郵件，他關掉手機。
龍騰乙的數據——這是范德梅爾不知道的牌。當他在周一看到龍騰乙在高頻段的真實表現，他會明白，遠望不只是來拿EUV入場券的——遠望有資格坐在桌上談條件。
周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