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2月25日，周日，傍晚。
海淀萬柳的一家火鍋店，門口掛著暖黃色的燈串。楊姝冪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兩杯酸梅湯。
"你遲到了八分鐘。"
"路上堵。"林遠坐下來。
"聖誕節嘛。"楊姝冪把菜單推過來，"我點了鍋底，牛骨的。你看看還要加什麼。"
林遠掃了一眼菜單，隨手劃了幾個勾。楊姝冪看了一眼他選的菜——毛肚、黃喉、鴨血——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你倒是沒變。"
"什麼沒變？"
"吃東西的品位。"她夾起一片毛肚涮進鍋里，"從大一到現在，你吃火鍋永遠這三樣。"
林遠沒接話，低頭喝了口酸梅湯。楊姝冪也沒繼續說，兩個人安安靜靜涮了一鍋底。窗外的聖誕燈飾映在她臉上，暖黃色的光一閃一閃。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頭髮紮成低馬尾，比平時多了一點不一樣的感覺。
快結束的時候，楊姝冪放下筷子，忽然開口："你最近是不是特別忙？"
"還行。"
"還行就是很忙。"她把筷子放下來，"你每次說還行的時候，腦子裡同時在轉三件事。"
林遠笑了一下："你觀察力還是這麼強。"
"我不需要你告訴我是什麼事。"楊姝冪站起來，拿起包，"我就是想說——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別總凌晨三點還坐在辦公桌前。"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下次你請我吃飯的時候，不許遲到。"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還有，你選的菜……其實也挺好吃的。"
林遠看著她走出去，低頭笑了一下。她什麼都知道，只是從來不說破。
2005年12月26日，周一，上午九點。
視頻通話準時接通。
范德梅爾出現在屏幕那頭，身後是克勞斯和一位林遠沒見過的歐洲面孔。蘇明遠坐在林遠旁邊，面前攤著昨晚整理好的條件清單。
"林先生。"范德梅爾的中文依然帶著口音，"我想你已經考慮好了。"
"考慮好了。"林遠說，"不過在回答之前，我想先看一組數據。"
他看了趙強一眼。趙強把一份報告推到屏幕前——龍騰乙全頻段掃描的完整結果，從1吉赫茲到6吉赫茲，每一個頻點的瞬態響應、功耗和穩定性數據全部列出。
范德梅爾湊近屏幕，沉默了整整十秒。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節奏越來越快。然後他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
"這是45納米工藝條件下的測試數據？"
"是。"林遠說，"你應該注意到了——在3吉赫茲以上，龍騰乙的性能曲線比你們內部的預測模型高出至少15%。如果做28納米的工藝適配，這個數字只會更大。"
范德梅爾沒有否認。他轉向克勞斯，用荷蘭語說了幾句話。克勞斯翻了幾頁文件，點了點頭。
"我們的預測模型確實是保守的。"范德梅爾轉回來，"但15%這個數字——比我預期的還要高。"
"所以，"林遠說，"我今天的條件很簡單。"
他打開面前的文件，逐條念出來：
"第一，EUV早期合作夥伴計劃，遠望參加。CTIN的適配方案可以優先提供給ASML——但校準工具的開放不能分階段。第一階段的基礎接口、第二階段的深度數據，必須一次性全部寫進協議。"
克勞斯眉頭一皺："林，這——"
"第二，工程版光刻設備的優先交付權，遠望排在華虹宏力之前。"
"第三，所有這些條款必須在同一份框架協議中簽署，不設拆分選項。"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范德梅爾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胸前："林先生，你的要價很高。"
"我的價值也很高。"林遠說，"CTIN對EUV的適配方案，你們自己做至少要兩年。和我合作，你們可以在十八個月內完成驗證。時間就是錢——這筆帳，范德梅爾先生比我算得更清楚。"
范德梅爾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開口了，語氣比之前慢了一拍："我可以答應校準工具全部開放。工程版設備的交付排位，也可以談。但我有一個條件。"
"請說。"
"CTIN對EUV的適配方案，簽獨家協議。至少一年內，不向其他廠商提供相同能力。"
蘇明遠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林遠和蘇明遠對視了一眼。這個條件在他們的預判範圍內，但來得比想像中更快。
"范德梅爾先生，"林遠的語氣沒有變化，"獨家協議不可能。但我可以給你另一個方案。"
"說。"
"六個月獨占期。六個月之內，CTIN對EUV的適配方案只提供給ASML。六個月之後，遠望保留與其他廠商合作的自由——但ASML享有技術升級的優先權。"
"六個月太短。"
"六個月足夠。"林遠說，"EUV量產目標在2010年。你們需要在三年內完成全部校正算法的驗證。六個月獨占期足夠讓你們建立先發優勢。你們真正需要的不是獨家——是時間。"
范德梅爾沒有立刻回應。克勞斯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那位一直沉默的歐洲人也湊過來，三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只聽見偶爾幾個荷蘭語單詞。
林遠沒有催。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蘇明遠在紙上寫了兩個字："他會同意。"
林遠沒看他。
果然——
"六個月。"范德梅爾說，"但我有一個附加要求：六個月之後，ASML在同等條件下享有第一優先續約權。"
"可以。"
"那麼，"范德梅爾站起來，伸出手，"協議草案兩周內準備好。"
林遠也站起來："兩周後北京見。"
屏幕黑了。
蘇明遠長舒一口氣，往椅背上一靠："成了。"
"成了。"
"六個月的獨占期——你怎麼知道他一定會接受？"
林遠把文件收進公文包："因為ASML需要CTIN，比我們需要EUV更急。他們2010年要量產，校正方案到現在沒有著落。六個月獨占期已經足夠讓他們在董事會上交差了。"
蘇明遠點了點頭："所以你是故意把龍騰乙的數據放到談判桌上——"
"對。范德梅爾想用EUV准入權來換我們的配合，但他沒想到我們的技術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龍騰乙的數據證明了CTIN不是實驗室里的玩具，是真正能跑量產的方案。"
蘇明遠靠在椅背上，手指點著桌面："而且你沒注意到嗎？他旁邊那個人——克勞斯旁邊的歐洲面孔——應該是ASML的光學部門主管。范德梅爾把他帶到談判桌上，說明EUV校正的問題已經不只是談判層面的事了，是技術上確實卡住了。"
"我知道。"林遠說，"所以他們比我們更急。"
"那我們下一步呢？"
"等。兩周後他們會來北京簽框架協議。在那之前，我們要把龍騰乙的28納米適配方案做出來。到時候談判桌上的籌碼會更多。"
趙強從實驗室探出頭來："所以……全頻段數據真的派上用場了？"
"不只是派上用場。"林遠看了他一眼，"是那張牌直接改變了談判桌上的力量對比。"
趙強咧嘴笑了一下，搓了搓手："那我現在就去跑28納米的適配驗證。從全頻段數據看，高頻段的餘量比我預期的還大——這次說不定能做出比45納米更漂亮的結果。"
"去吧。"林遠說，"數據跑完了發我一份。"
晚上，林遠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
桌上放著兩份文件：一份是范德梅爾的EUV路線圖，另一份是龍騰乙的全頻段測試報告。兩份文件並排攤開，中間壓著那張寫著"捆綁談判"的紙條。
他拿起筆，在紙條下面又加了四個字：
"兩周。北京。"
然後他看了一眼手機。楊姝冪發來一條消息：
"今天的火鍋不錯。下次你挑地方。"
林遠回了兩個字："好的。"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中關村的夜色很安靜，遠處有幾棟寫字樓還亮著燈。過兩周，范德梅爾會親自來北京。到時候，桌上擺的不只是龍騰乙的數據——還有龍騰乙的28納米適配方案。那才是真正的底牌。
窗外，十二月的北京夜風凜冽。但他心裡清楚——這盤棋，已經走到了最關鍵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