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月9日,周一。
北京的冬天冷得乾脆利落。氣溫零下八度,風從西北方向灌進來,吹得中關村的樹杈嘩嘩響。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幾個快遞員縮著脖子騎車穿過路口。
林遠提前半小時到了公司。會議室已經布置好——長條桌、投屏設備、中英雙語的文件架。暖氣開得很足,玻璃窗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蘇明遠站在窗邊,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好的框架協議草案,反覆翻了兩遍。
"來了。"趙強從實驗室門口探出頭,眼圈有點黑,但精神很亢奮,"龍騰乙28納米適配的第三輪驗證昨晚跑完了。分析腳本跑了整整一夜。"
"結果呢?"
趙強的表情有點複雜——不是擔心,是那種憋著好消息不知道該怎麼說的樣子:"你先別看報告。直接看數據。"
他把一張列印紙遞給林遠。
林遠掃了一眼。
28納米工藝條件下,龍騰乙在4吉赫茲頻點的瞬態響應時間比45納米版本縮短了22%。功耗密度下降了18%。信號完整性評分——98.3。
"98.3?"林遠抬頭看了他一眼。
"98.3。"趙強點頭,"比45納米高了整整六個點。你那個分析腳本跑出來的結果——我一開始不信,覺得諧振腔模型不可能收斂到這個精度,手動算了一遍參數。結果腳本的輸出精度比我高得多,它跑了四階近似。"
"然後呢?"
"然後我按腳本給的四階參數重算了一遍。"趙強頓了頓,"數據比我的預估更精確。"
林遠把紙折好,放進公文包。
"這張牌,今天用。"
上午十點,ASML的車隊停在中關村寫字樓樓下。
范德梅爾從車裡下來,依然是一身深藍色大衣。克勞斯跟在後面。但這次多了一個人——一位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著金屬框眼鏡,手裡抱著一個黑色文件夾,步伐很快。
"這位是德·克魯伊夫博士。"范德梅爾介紹,"ASML光學系統工程部總監。"
蘇明遠和林遠對視了一眼。
上次視頻會議時,德·克魯伊夫就坐在范德梅爾旁邊。那次他沒說話,只是旁聽。今天他親自來了——還帶著那個黑色文件夾。
"德·克魯伊夫博士負責EUV光源系統的核心工程。"范德梅爾補充了一句,"他對CTIN的適配方案有一些技術層面的關切,需要當面溝通。"
林遠點了點頭:"歡迎。請坐。"
框架協議的內容雙方在電話里已經確認過,今天的流程是走正式文本。克勞斯把文件攤開,逐條過了一遍。
一切都很順利。直到第八條。
"關於CTIN對EUV光源系統的適配驗證——"德·克魯伊夫忽然開口,中文帶著明顯的荷蘭口音,"我們在內部評審中發現,CTIN在EUV全功率運行環境下的熱穩定性數據存在缺失。"
會議室安靜了。
"缺失?"林遠的語氣沒有變化。
"是的。"德·克魯伊夫打開他的黑色文件夾,抽出一份報告,"你們的龍騰乙測試數據都是在常規條件下採集的。EUV光源的全功率運行溫度比常規高40%——這個溫差範圍內的穩定性,你們沒有數據。"
范德梅爾沒有接話。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胸前。
蘇明遠在桌子下面輕輕碰了碰林遠的手臂。
林遠明白。這不是技術關切——這是ASML內部有人不想讓協議簽得太順利。德·克魯伊夫代表的,是范德梅爾之外的另一股力量。
"德·克魯伊夫博士,"林遠說,"您提出的溫差問題,確實是一個合理的技術關切。"
德·克魯伊夫微微點頭,顯然沒想到林遠會這麼爽快。
"所以我有一個建議。"林遠繼續說,"ASML在荷蘭費爾德霍芬的實驗室,有全功率EUV光源的測試環境。我建議——遠望派技術團隊到費爾德霍芬,在你們的實驗室里,做一次完整的CTIN熱穩定性驗證。全部數據現場採集,雙方共同簽署。"
德·克魯伊夫的表情變了。
克勞斯也愣了一下。
范德梅爾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你願意把測試放在我們的實驗室?"德·克魯伊夫問。
"為什麼不願意?"林遠說,"去他的地盤,用他的設備,跑出我們的數據。"
德·克魯伊夫看了看范德梅爾。范德梅爾微微點了一下頭——非常輕,但林遠看到了。
"那麼,"德·克魯伊夫合上文件夾,"如果你要來——我接受這個提議。但有附加條件。"
"請說。"
"第一,測試全程使用我們實驗室的標準操作流程,你們不能自帶任何測試設備。第二,所有原始數據在發布前必須經過我方審核,確認不包含敏感信息。第三,測試窗口只有五天——超出時間,無論結果如何,協議按原條款執行。"
蘇明遠皺了一下眉。五天,太緊了。
"可以。"林遠說。
"如果數據超標呢?"林遠說。
"什麼意思?"
"如果CTIN在全功率EUV環境下的表現,比你們預期的還要好——ASML追加一項承諾:工程版設備的交付排位,再提前一個季度。"
范德梅爾終於開口了:"林先生,你很有信心。"
"不是信心。"林遠說,"是數據。"
協議最終簽署了。德·克魯伊夫的那份"技術關切"報告,被林遠變成了一張飛往荷蘭的機票。
送走ASML的人之後,蘇明遠關上門,長出一口氣。
"德·克魯伊夫那一下——你早就預料到了?"
"不是預料到。"林遠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上次視頻會議的細節提醒了我——范德梅爾把他帶到談判桌上,說明光學部門有獨立的聲音。一個總監級人物被拉來旁聽卻不說話,這本身就說明問題。今天他來,就是想把協議的進度拖慢。"
"那你去費爾德霍芬——"
"正中下懷。"林遠說,"龍騰乙28納米的數據已經跑出來了。98.3的信號完整性——這個數據在全功率EUV環境下只會更好,不會更差。去費爾德霍芬跑一次,等於當著他們的面把底牌亮出來。"
蘇明遠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不過費爾德霍芬不是北京。他們的實驗室規則、測試流程、設備操作權限,我們都得按他們的來。萬一他們在測試環節上做手腳——"
"不會。"林遠說,"德·克魯伊夫是技術官僚,不是商人。他可以在會議室里質疑我的數據,但不會在實驗室里造假。因為對他來說,數據的真實性比協議的進度更重要。"
"你怎麼這麼確定?"
"因為他今天帶了那份技術關切報告來。一個想在實驗室里做手腳的人,不會把問題寫在紙上。"
趙強從實驗室走出來:"所以……你真打算去荷蘭?"
"當然。"林遠看了他一眼,"你跟我一起去。"
趙強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然後他笑了:"行。我去準備。不過——費爾德霍芬的EUV光源實驗室,全球只有三台。我們只有一周的準備時間。"
"夠了。"林遠說,"最後一輪校準已經在跑了。設備清單今晚發給我,明天開始打包。"
趙強笑了一聲:"得,幹活去。"
晚上,林遠給楊姝冪發了一條消息:
"下周可能要出差。去荷蘭。"
楊姝冪回得很快:
"什麼時候?"
"大概五天後。"
"荷蘭一月中旬風大,濕冷,體感比北京還冷。你帶那件深藍色的防風外套,別穿黑色羽絨服了,不擋風。"
林遠愣了一下——她怎麼知道荷蘭一月的天氣?
他沒問,回了句:"好。"
"還有,你什麼時候走?我幫你看看航班。"
"你不用——"
"我反正也睡不著。"
林遠看著屏幕,忍不住笑了。她從來不會說"我擔心你",但做的每件事都在說。
放下手機,他看向窗外。北京的夜空沒有星星,遠處的高樓亮著零星的燈光。桌上的那份龍騰乙28納米測試報告攤開著,98.3的信號完整性評分在燈光下格外醒目。
林遠打開郵箱,確認了航班信息——1月14日凌晨02:15起飛,荷蘭航空KL898。趙強的設備清單也發過來了,三套測試方案全部打包完畢。
五天。
在ASML的主場,用龍騰乙的數據,證明CTIN的價值。
這盤棋,走到了最關鍵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