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月14日，周六。
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機場，凌晨六點。
飛機在灰白色的天光中降落。林遠靠在舷窗邊，看著地面上薄薄的一層霜。趙強坐在他旁邊，抱著那個裝測試方案的手提箱，一路上沒合過眼。
出發前在首都機場候機的時候，楊姝冪發來一條消息："到了給我報平安。外套別脫，荷蘭比北京風大。"
林遠回了個"好"字。十二個小時的飛行里，他又看了三次那條消息。她從來不說"我擔心你"，但每一條消息都在說。
"第一次來荷蘭？"林遠問趙強。
"第一次出國。"趙強笑了一下，"就是有點沒想到，是來幹這個的。"
費爾德霍芬——ASML總部所在地，距離機場不到二十分鐘車程。計程車穿過灰濛濛的荷蘭鄉間公路，兩側是大片平坦的牧場和低矮的風車。趙強把臉貼在車窗上，像個第一次出遠門的孩子。
"你看那邊——"他指著一排巨大的溫室大棚。
林遠看過去。玻璃溫室在冬日陽光下反射著冷白色的光，一望無際。荷蘭人就是這樣，把一片低洼濕地變成了全球最精密的製造業基地。
"你覺得ASML和我們有什麼共同點？"林遠忽然問。
趙強想了想："都是在一塊不起眼的地方，做了別人不相信能做到的事。"
林遠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上午九點，ASML園區。
德·克魯伊夫親自在門口迎接。他穿了一件淺灰色毛衣，比在北京時放鬆了不少。
"林先生，趙先生。歡迎來到費爾德霍芬。"他用英語說，"你們的實驗室在B棟三樓。設備已經校準完畢，測試環境按協議參數設置。"
"謝謝。"林遠說，"可以看看設備嗎？"
德·克魯伊夫點了一下頭，轉身帶路。
B棟三樓的走廊盡頭，一扇厚重的防火門。德·克魯伊夫刷卡、輸入密碼、又刷了一次掌紋。門開了。
林遠走進去，停住了。
一台EUV光刻機，完整地矗立在實驗室中央。銀灰色的機身在白色燈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周圍環繞著精密的光學組件、真空腔體和溫控系統，像一座微型的工業大教堂。
趙強的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他在北京見過EUV的論文、圖片和模型，但從沒見過實物。眼前的這台機器，比任何照片都要震撼十倍。
"全球只有三台。"德·克魯伊夫說，語氣里有一絲不加掩飾的驕傲，"這一台是2004年下線的最新原型機。波長13.5納米，數值孔徑0.33。全功率運行溫度——"他看了一眼溫控面板，"目前設定在85攝氏度。比你們龍騰乙的常規測試溫度高42%。"
趙強繞著機器走了一圈，眼睛幾乎貼在每一個組件上。他蹲下來看了看底部的真空接口，又站起來看了看頂部的光學鏡組支架。
"整機的熱分布——"他問，"你們做過全負載下的熱圖嗎？"
德·克魯伊夫微微點頭，顯然沒料到這個中國工程師會第一個問題就問熱分布。"有。在隔壁的資料庫里。如果你需要——"
"我需要。"趙強說。
林遠看了趙強一眼。趙強的狀態不對——不是緊張，是興奮。這種興奮，他在趙強跑龍騰乙28納米適配時見過。
"別急。"林遠低聲說，"先看CTIN的表現。"
林遠走到機器旁邊，伸手摸了摸外殼。冰涼的。
"可以開始了。"他說。
第一天。
趙強把遠望帶來的測試數據導入系統，林遠打開筆記本電腦上的分析工具同步運行實時分析。德·克魯伊夫的團隊站在旁邊，全程記錄。一個荷蘭工程師好奇地看了幾眼林遠筆記本上的分析界面，低聲和旁邊的同事說了什麼。
林遠注意到了那個眼神——不是輕視，是好奇。遠望的技術，讓這些人感到好奇。這就夠了。
第一輪測試：CTIN在全功率EUV環境下的基礎信號完整性。
結果出來的時候，趙強的臉色變了。
德·克魯伊夫的團隊裡有人發出了輕微的嘆息聲。
"97.1。"趙強看著屏幕，聲音壓得很低，"比我們在北京跑的98.3低了一個多點。"
趙強轉頭看了林遠一眼，眼裡有緊張。五天的窗口，第一天就是這個結果，如果找不到原因——
林遠沒有慌。他盯著數據曲線看了很久。
"溫度。"他忽然說。
"什麼？"趙強抬頭。
"你看這條曲線的波動頻率——和溫控系統的採樣周期完全吻合。不是CTIN的問題，是環境溫度在微小波動。"
趙強湊近屏幕，重新看了一遍。他的表情從疑惑變成恍然大悟："你說得對……波動周期是120秒，正好是他們空調系統的循環周期。"
德·克魯伊夫的團隊也注意到了。一個年輕工程師走過來，用英語問："你們的測試數據——是在恆溫條件下採集的？"
"23攝氏度正負0.1度。"趙強說，"你們的實驗室——"
"我們的溫控精度是正負0.5度。"那個工程師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正負0.5度。在北京，這意味著CTIN的98.3信號完整性是在更嚴格的環境下跑出來的。而在這裡，溫度波動反而成了干擾源。
林遠轉頭看向德·克魯伊夫。
"德·克魯伊夫博士，"他用英語說，"我建議您讓團隊調整一下溫控參數。不是因為我們不行——是因為你們的實驗室精度不夠。"
"調整。"他對工程師說。然後他轉向林遠，用一種新的眼光打量他——不再是"合作方代表"的眼光，而是"同行"的眼光。
"林先生，"他說，"你對溫度波動的敏感度，比我預期的要高。"
"這不是敏感度。"林遠說，"是數據告訴我的。CTIN的自適應補償機制會鎖定任何周期性干擾——120秒的波動周期，不可能是晶片本身的問題。"
德·克魯伊夫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他伸出手，和林遠握了一下。
"林先生，"他說，"我承認，我來之前對遠望的技術有保留意見。但你剛才對120秒波動的判斷——這不是運氣，是真正的工程直覺。明天的測試，我親自到場。"
林遠點了一下頭。他沒有多說什麼，但這句話比任何協議條款都重要。
晚上，林遠回到酒店。
他給楊姝冪發了一條消息："到了。實驗室很大。"
楊姝冪秒回："開始了嗎？"
"開始了。第一天——有點小波折。"
"什麼問題？"
"他們的空調不太行。"
"……"
"我是說，他們的實驗室溫控精度不夠。"
"那你們能搞定嗎？"
"正在搞。"
楊姝冪隔了一會兒才回："別太累了。你那件深藍色外套穿了嗎？"
林遠看了一眼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她每次問的都是同一件事，但每次他都覺得心裡暖了一下。
"穿了。"他回。
楊姝冪又發來一條："對了，荷蘭二月份有個設計展，我查了一下挺有意思的。你忙完了可以去看看。"
林遠愣了一下。她什麼時候對設計展感興趣了？而且怎麼知道他忙完會有空？
他沒問，回了個"好"字。
趙強在隔壁房間發來消息："明天第一輪的測試參數我已經調整好了，你過目一下。"
林遠看了一眼，回覆："可以。早點睡，明天是硬仗。"
放下手機，他打開筆記本電腦。分析腳本生成的報告已經發到郵箱——標題是"費爾德霍芬實驗室溫控環境對CTIN信號完整性的影響分析"。
他點開第一頁。
結論欄里有一行加粗文字："溫控精度提升至正負0.1度後，預測信號完整性可達99.1以上。"
下面還有一段附註，字體小了一號："額外發現：EUV全功率運行時存在一個13.5納米波長的二次諧波噪聲，頻率恰好落在CTIN自適應補償的盲區邊緣。該噪聲在當前溫控條件下被放大。建議明天測試時增加一組濾波驗證。"
林遠看了兩遍。
一個連ASML團隊都沒注意到的噪聲特徵，被這個分析腳本從數據噪聲里拎了出來。如果明天驗證成功，這不僅是CTIN通過測試的證據——還可能給ASML的EUV光刻機本身提供一個降噪思路。
這才是真正的底牌。
林遠關上電腦，看了一眼窗外。費爾德霍芬的夜空很乾淨，星星清晰可見。趙強在隔壁房間大概還在復算數據——他是個閒不住的人，遇到有意思的數字就像貓遇到了雷射筆。
還有四天。
如果一切順利，他們離開費爾德霍芬的時候，手裡將握著的不僅是一紙協議，還有改寫整個行業格局的技術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