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倉庫高處蒙塵的窗戶,在細沙鋪就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林楓早早醒來,他活動了一下脖頸,目光掃過這間日益規整卻依舊簡陋的「基地」。今天,是邁向新階段的關鍵一步。
他換上那身標誌性的、洗得發白的襯衫和舊褲子,將那張一百萬的支票小心放入內袋。
為了避免再次遇到那個勢利的女櫃員,也為了分散銀行交易記錄,他特意選擇了一家位於城東、從未去過的銀行網點。
網點不大,客戶寥寥。
櫃檯後的櫃員是個戴著黑框眼鏡、表情有些嚴肅的中年男人,看到林楓的打扮,也只是公式化地點頭示意,沒有多餘的情緒。
辦理轉帳手續時,對方專業而高效,對支票金額沒有流露出任何驚訝或探究,這讓林楓感到一絲難得的舒心。
看著手機屏幕上跳出的轉帳成功簡訊,帳戶餘額的數字再次向上躍升一個台階。
那種由實實在在的金錢堆積起來的安全感,如同厚厚的鎧甲,一層層覆蓋在他曾被擊得粉碎的自尊和自信上。
錢不是萬能的,但在此刻,它是他面對這個冰冷世界最有效的盾牌和彈藥。
離開銀行,他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城西那個別墅區的地址。
司機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大概是很少見到穿著如此樸素的人去那種地方。
別墅區銷售中心坐落在一片精心修剪的草坪和景觀樹後,建築是簡約現代風格,巨大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天光,顯得氣派而疏離。
林楓推門而入,冷氣混合著淡淡的香氛撲面而來。
大廳寬敞明亮,沙盤模型、戶型圖冊、洽談區一應俱全,幾個穿著統一制服、妝容精緻的銷售顧問正聚在一起低聲說笑,或低頭刷著手機。
他的進入,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只引起了短暫的、幾乎可以忽略的漣漪。
離門最近的一個女銷售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隨即又低下頭,手指繼續在手機屏幕上滑動,連職業性的「歡迎光臨」都省了。
另一個男銷售倒是多看了他兩眼,但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評估和一絲輕蔑,撇了撇嘴,轉過頭去,似乎連招呼都覺得浪費時間。
林楓早已習慣了這種基於外表的「自動分類」。他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些想笑。
他徑直走向中央那個巨大的小區全景沙盤,饒有興致地看了起來。
沙盤做工精細,綠樹、水景、道路、別墅模型栩栩如生,尤其是幾棟標註著「樓王」或「珍藏戶型」的獨棟別墅,位置、景觀、間距都顯得尤為優越。
他看得很認真,不時對照旁邊電子屏上的戶型圖和價格信息。
那聚在一起說笑的幾個銷售,聲音不大不小地飄過來:
「嘖,又來了個看熱鬧的。」
「這身行頭……是附近工地過來蹭空調的吧?」
「估計是,你看他看得還挺認真,好像真能買得起似的。」
「理他幹嘛,浪費時間。王姐剛才發消息說昨天那對老闆夫婦下午要來付尾款,那才是正事。」
「就是,阿貓阿狗都能進來瞎看,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林楓仿若未聞,目光依舊停留在沙盤上那幾棟他最感興趣的別墅模型上,腦中快速計算著面積、總價與自己資金池的匹配度。
就在這時,銷售中心的門又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夾克、深藍色工裝褲、腳蹬一雙老式布鞋、頭髮花白、面容清癯、大約六十歲上下的老人,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他的打扮,比林楓更加「接地氣」,甚至可以說有些「土氣」。
同樣的冷遇,甚至更加直接。
離得近的一個年輕女銷售直接皺起了眉頭,語氣生硬:「大爺,我們這兒是售樓處,不招工也不收廢品。」
老人似乎愣了一下,隨即呵呵笑了兩聲,也沒生氣,搖搖頭,也朝著沙盤這邊走來,恰好站到了林楓旁邊。
他先是看了看沙盤,又側過頭,打量了一下同樣穿著樸素、卻看得十分專注的林楓,眼中閃過一絲好奇,主動搭話道:「小伙子,也對這兒的房子感興趣?」
林楓轉過頭,看著這位面容和善、眼神卻透著一種不同於普通老人的澄澈與豁達的老者,點了點頭:「隨便看看。老先生也看房?」
「瞎轉轉,看看現在年輕人喜歡的房子都啥樣。」老人笑呵呵的,很是隨和,「我姓宋,家裡排行老六,以前街坊鄰居都叫我宋六。小伙子怎麼稱呼?」
「林?好姓。」自稱宋六的老人似乎挺健談,也不在意林楓的簡短,自顧自地指著沙盤上的幾處設計點評起來,「你看這水景,做得太刻意,缺乏活氣;這幾棟樓的間距,說是保證了私密,實際上有點浪費地,格局可以更好;還有這綠化樹種,選的都是些華而不實、難伺候的,不如多種點本地好活又遮陰的……」
他的話初聽像是普通老人的嘮叨,但細品之下,卻句句點在規劃和設計的要害上,甚至涉及一些成本和後期維護的考量,眼光頗為老辣。
林楓有些意外,不由得多看了這老人幾眼。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房子聊到江城這些年的變化,老人似乎見識很廣,對很多行業都有所了解,言談間透著一種歷經世事的通透。
而那邊原本對兩人不理不睬的銷售們,起初還沒在意,但其中一個資歷稍長的經理模樣的人,偶然抬頭瞥向沙盤這邊,目光落在宋六身上時,先是一愣,隨即臉色「唰」地一下變了!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大,椅子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把旁邊幾個銷售嚇了一跳。
「宋……宋董?!」經理的聲音都變了調,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惶恐。
這一聲驚呼,像一道驚雷劈在了銷售中心。
所有銷售顧問,包括之前那些竊竊私語、面露不屑的,全都僵住了,齊刷刷地看向沙盤邊的老人,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震驚、茫然、恐懼、後悔……
宋六?宋董?江城地產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傳奇人物,宋氏集團的創始人兼董事長,宋國棟!業內人稱「宋六爺」!
他白手起家,打造了龐大的地產帝國,為人剛正嚴厲,最討厭浮誇和欺下媚上,且有個出了名的習慣:喜歡不打招呼、以各種形象「私訪」自己旗下的項目,檢查管理、服務質量和員工狀態!
眼前這個穿著像老農民、剛才還被他們當成「蹭空調」或「收廢品」的老人,竟然就是那個跺跺腳江城地產都要抖三抖的宋六爺?!
那個之前出言不遜的年輕女銷售,臉瞬間慘白如紙,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其他銷售也個個面如土色,冷汗涔涔。
經理連滾爬爬地衝過來,九十度鞠躬,聲音都在顫抖:「宋董!您……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通知一聲,我們好準備迎接……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們眼拙!沒認出您來!怠慢了!怠慢了!」他一邊說,一邊狠狠瞪向那群呆若木雞的銷售,「還愣著幹什麼?!過來給宋董道歉!給這位先生道歉!」
銷售們如夢初醒,慌忙涌過來,鞠躬的鞠躬,道歉的道歉,之前的高傲和輕蔑蕩然無存,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討好。
那個說「阿貓阿狗」的男銷售,更是恨不得抽自己幾個嘴巴。
宋六爺——宋國棟,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恢復了一種不怒自威的平靜。
他擺了擺手,制止了經理繼續呵斥下屬,目光掃過這群噤若寒蟬的年輕人,最後落在林楓身上,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怠慢我沒關係,我老頭子皮糙肉厚。但怠慢客戶,尤其是因為客戶的衣著打扮就區別對待,甚至出言不遜,這是原則問題,是服務行業的大忌!」他看向經理,「今天這位林先生,不管看中哪套房子,按公司規定的最優惠折扣基礎上,再打五折。差價,從你們這個項目團隊的季度獎金里扣。另外,所有當班銷售,本月考評降級,重新參加服務和禮儀培訓,考核不過,直接走人。」
五折?!經理和銷售們倒吸一口涼氣,但無人敢有異議,連連稱是。
宋國棟又轉向林楓,臉上重新露出和煦的笑容,帶著歉意:「林先生,實在抱歉,是我管教無方,讓您見笑了。這點折扣,算是我替手下人賠個不是,希望不要影響您看房的心情。您慢慢看,有任何要求,儘管提。」
林楓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弄得有些愕然。
他沒想到這個看似普通的老人竟是如此人物,更沒想到對方會給出如此大的優惠。他連忙道:「宋老先生言重了。一點小事,不必如此破費。」
「這不是破費,是規矩。」宋國棟擺擺手,語氣堅決,「林先生不必推辭。我看你也是個實在人,咱們也算有緣。你繼續看,我還有點事,就不多陪了。」他又嚴厲地看了一眼經理和銷售們,「好好接待林先生,再出紕漏,你們知道後果。」
說完,宋國棟對林楓點了點頭,背著手,依舊那副慢悠悠的樣子,離開了銷售中心,留下一屋子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職員。
經理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立刻換上一副極其恭敬、甚至帶著諂媚的笑容,親自上前為林楓介紹:「林先生,剛才真是萬分抱歉!您千萬別往心裡去!宋董吩咐了,您看中哪套,一律五折!您請坐,我給您詳細介紹一下我們這裡的珍藏戶型?或者您有特別的要求?」
其他銷售也圍攏過來,端茶的端茶,遞資料書的遞資料書,態度熱情得近乎卑微,與幾分鐘前判若雲泥。
林楓心中感慨萬千。
這就是現實,赤裸而殘酷。宋國棟的出現和他的一句話,徹底翻轉了局面。
五折的優惠,對他而言無疑是天降橫財。他原本的資金足以全款購買這裡不錯的別墅,現在有了五折,他完全可以挑選最好、最隱蔽的戶型。
他沒有過多客套,在經理和幾名高級顧問的陪同下,仔細參觀了幾個實體樣板間和小區環境。
最終,他看中了一棟位於小區相對靠後、但地勢略高、視野極佳的獨棟別墅。
地上三層,地下一層,總面積不小,內部是開發商統一的豪裝,家具家電齊全,基本可以拎包入住。
最關鍵的是,這棟別墅四周綠化帶寬闊,相鄰別墅間距足夠,還有獨立的圍牆和小院,私密性非常好。
更讓他滿意的是,別墅附帶一個獨立的地下停車場入口,車輛可以直接進入地下室,完全避開地面視線。
原價一千兩百多萬,五折後六百多萬。以林楓目前的資金,支付起來毫無壓力,還能留下充足的流動資金。
他當場拍板,全款購買。
經理喜出望外,立刻安排合同簽署、財務收款、產權移交等一系列手續,效率之高,服務之周到,堪稱極致。
當天下午,林楓就拿到了鑰匙和相關文件。這棟嶄新的、裝修考究的別墅,正式屬於他了。
站在空曠明亮的客廳里,林楓環顧四周。
精緻的吊燈,光潔的地板,舒適的沙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鬱鬱蔥蔥的庭院。
這裡與郊區的倉庫,簡直是兩個世界。
這裡將成為他在城市中的「殼」,一個合理的、體面的、可以承載他部分真實財富和未來活動的身份象徵。
他沒有立刻搬進來。
接下來的兩天,他如同在倉庫時一樣,開始對這棟新居進行「改造」。
他去了多家電子市場,購買了更多、更隱蔽的微型監控設備。
在物業允許的範圍內,他親自動手,將攝像頭巧妙地安裝在庭院圍牆的藤蔓後、門廊裝飾縫隙、各個房間的角落、甚至地下室通風口的陰影里。
所有監控信號,同樣直接連接到他那部不離身的碎屏手機上,確保他能隨時隨地掌握別墅內外的任何風吹草動。
地下室,被他規劃為第二個「實驗區」和核心儲藏室。
這裡比倉庫的「實驗區」更加安全、私密。
他購置了專業的防潮櫃、保險箱,以及一些基礎的工作檯和照明設備。
這裡,將成為他未來進行更高價值、更高風險「提取」操作的首選地點。
「殼」已經具備,而且比他預想的更加堅固、隱蔽。
接下來,是最關鍵,也最棘手的一步:尋找一個穩定、安全、長期的「出貨」渠道,或者,開始構建自己的「消化」系統。
自己註冊公司?涉及人員、場地、業務、稅務,太複雜,初期目標太大,容易引來不必要的審查。而且他缺乏可信賴的合作夥伴。
他梳理著這段時間接觸過的所有人。珠寶城的孫雯?專業、有操守,但她是天恆珠寶城的人,而珠寶城現在是趙銘的,風險不可控。
其他回收店老闆?大多唯利是圖,難以信任,且渠道層級太低。
似乎沒有一個現成的、完美的人選。
這件事急不來,需要機緣,也需要更周密的籌劃。
或許,應該先從一些更低調、更分散的方式開始?比如,通過境外帳戶進行一些金融操作?或者,尋找一些對資金來源審查不那麼嚴格的藝術品、古董投資渠道?
夜色漸深,林楓獨自來到別墅三層的露台。這裡視野開闊,晚風習習。
抬頭望去,城市璀璨的燈火如同倒扣的星河,而更遙遠的夜空深處,真正的星辰若隱若現。
他想起不久前的自己,還在為幾千塊的房貸焦慮,在辦公室忍受張葳的刁難和張宇的嘲諷,回到那個冰冷的「家」面對妻子的背叛和羞辱。
想起自己抱著紙箱走出公司的茫然,想起站在北辰山仙人頂懸崖邊,腳下萬丈深淵傳來的致命誘惑,和那部手機屏幕碎裂的脆響……
人生際遇之奇,莫過於此。短短時日,他已從地獄邊緣爬回,手握常人難以想像的力量和資源,站在了全新的起跑線上。
北辰山,仙人頂……那個他曾想終結一切的地方。
忽然,一陣莫名的心悸傳來。不是恐懼,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極為細微的、仿佛來自遙遠彼端的共鳴,或者說是……牽引?
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撫過褲袋裡那部屏幕依舊布滿裂紋的手機。
在月光下,那些裂紋深處,似乎有極其微弱、轉瞬即逝的流光一閃而過,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
是它嗎?這詭異的「能力」本身,在冥冥中指引著什麼?
林楓皺起眉頭。這種感覺很玄妙,無法用邏輯解釋。
但他經歷了提取萬物這種超自然事件後,對某些「直覺」或「感應」不再像以前那樣全然否定。
仙人頂……那裡是他命運的轉折點。或許,該回去看看?不是憑弔過去,而是……確認一些東西?或者,僅僅是內心深處一種難以言喻的衝動?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凌晨三點。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
一個決定在心中成形。
明天一早,去北辰山,去仙人頂。
他不知道這個決定意味著什麼。
他更不知道,就在此刻,在同一片星空下,在那座山的同一處絕巔之上,另一個被命運逼到絕境、同樣手握微光卻即將被黑暗吞噬的靈魂——陸青蔓,正孤獨地站在懸崖邊緣,望著腳下深淵,萬念俱灰。
命運的絲線,在凡人無法窺見的維度,正以一種奇特的頻率,輕輕顫動,緩緩收攏。
他轉身下樓,準備簡單的行裝。清晨的第一縷光,將照亮通往北辰山的盤山道,也將照亮兩個瀕臨破碎的靈魂,交匯前最後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