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州市第二人民醫院的地下停車場裡,光線昏暗。
黑色商務車停在一個角落,車尾的變形在慘白的LED燈光下格外顯眼。
梨花熄了火,手還搭在方向盤上。
「下車。」林楓說。
他的聲音在地下室的回音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
梨花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電梯。電梯廂壁是不鏽鋼的,能模糊地映出人影。
梨花看著鏡面里那個臉色蒼白、脖子帶著淤青的女人,忽然覺得陌生。
這是她加入清道夫後,第一次回家。
不是以女兒的身份,不是以姐姐的身份。
而是以……俘虜的身份。
電梯在一樓「叮」的一聲停下。
導診台前擠滿了早晨排隊掛號的人,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和焦慮混合的氣味。
一個年輕護士正在低頭整理病歷,頭也不抬:「掛號請排隊。」
「我們找上官愛婷醫生。」林楓開口。
護士抬起頭,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一個穿著破爛外套、臉上還沾著可疑「血跡」的男人,一個穿著皮衣、脖子有傷、眼神陰鬱的女人——她的表情立刻變得警惕。
「上官醫生昨晚值夜班,今天白天休息,晚上才上班。」護士的聲音很公式化,「你們有什麼事可以留個言,或者掛急診。」
林楓看向梨花。
梨花別過臉,沒說話。
「她住哪裡?」林楓問護士。
「抱歉,醫生個人信息不能透露。」護士的眉頭皺了起來,「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再這樣我要叫保安了。」
林楓沒再問。
他轉身,朝醫院大門走去。
梨花跟在他身後,腳步有些遲疑。
她不知道林楓要做什麼,但她知道,以這個男人的手段,想找到愛婷的住址,並不難。
果然,剛走出醫院大門,林楓就在路邊攔了輛計程車。
「師傅,」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知道東州市哪裡有成片的老舊私宅嗎?就是那種帶院子、被新樓房圍在中間的老房子。」
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叔,從後視鏡里打量了一下兩人,嘀咕了一句:「你們這造型……拍戲的?」
「找人。」林楓說。
「哦。」司機想了想,「你說那種老房子啊……城西『幸福里』那片兒還有幾棟,都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現在拆又拆不起,住戶大多搬走了,就剩些老人還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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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去那兒。」
車開了二十分鐘,穿過繁華的市區,拐進一片高樓林立的現代住宅區。
然後在這些光鮮亮麗的建築群深處,司機指著一條狹窄的巷子:「從這兒進去,最裡面那幾棟就是。」
林楓付錢下車。
梨花站在巷口,看著那條僅容兩人並行的青石板路,路兩邊是斑駁的磚牆,牆頭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
巷子深處,隱約能看見幾棟低矮的平房屋頂。
她的腳步,忽然有些邁不動。
「走。」林楓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梨花咬了咬牙,踏上了青石板。
巷子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兩側的高樓擋住了大部分陽光,只有一線天光從縫隙里漏下來,照亮飛舞的塵埃。
走了大概五分鐘,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大約半個籃球場大小的空地,周圍被六層高的居民樓團團圍住,像一口天井。
空地上,孤零零地立著三棟老舊的一層平房,白牆灰瓦,牆上爬滿了歲月的痕跡。
最左邊那棟,帶一個小院。院牆是紅磚砌的,不到一人高,牆頭擺著幾盆半死不活的綠植。
院子裡有棵老槐樹,樹下擺著一套石桌石凳,桌上還放著一個沒來得及收的搪瓷茶杯。
這就是家。
梨花已經有……多久沒回來了?
三年?四年?
她記不清了。
林楓走到院門前,抬手敲了敲門。
鐵門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在寂靜的空地里迴響。
過了一會兒,屋裡傳來拖鞋踩在地上的「嗒嗒」聲,由遠及近。然後門開了。
上官愛婷站在門後。
她已經換下了那身不合身的白大褂,穿著普通的淺藍色家居服,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額前。
素麵朝天,眼睛下面有明顯的黑眼圈,顯然是剛補覺被吵醒。
看到梨花,她的眼睛猛地睜大。
「姐?」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隨即又轉為狐疑,「你……你真的回來了?」
她的目光從梨花臉上移到脖子上那塊淤青,眉頭皺了起來。
然後,她看到了梨花身後的林楓。
那一瞬間,上官愛婷的表情凝固了。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身體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那種感覺……
太熟悉了。
就在幾個小時前,在那輛黑色商務車的後備箱外,她隔著厚厚的金屬和隔音棉,感覺到的那種氣息——旺盛、強悍、冷靜得像一塊冰,卻又蘊含著火山般的爆發力。
就是這個人。
「姐,」上官愛婷的聲音有些乾澀,眼睛還盯著林楓,「這位是……?」
梨花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自顧自地推開院門走進去,一屁股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
「不認識。」她說,「你隨便叫吧。」
氣氛有些尷尬。
上官愛婷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看向林楓,努力擠出一個禮貌的笑容:「您好,我叫上官愛婷。請問您……?」
「林楓。」林楓的回答很簡短,「早上被你姐關在後備箱裡的那位。」
這話說得太平靜,平靜到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上官愛婷的臉色變了變。
她下意識地看向梨花,眼神里滿是質問。但梨花別過臉,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一言不發。
「媽呢?」梨花忽然問,聲音有些啞。
「去上班了。」上官愛婷說,「超市理貨員,早班,六點就走了。」她頓了頓,掏出手機,「我這就給她打電話。媽要知道你回來了,肯定高興壞了。」
梨花本來想制止,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眼林楓。
這個男人,應該不會對一個無辜的老太太下手吧?
而且……媽來了,或許是個機會。混亂中,說不定能找到脫身的契機。
「行吧。」梨花說,聲音沒什麼起伏,「我也很久沒見媽了。」
上官愛婷撥通了電話。
「媽,你快回來……對,現在……姐回來了……真的,沒騙你……好,我們等你。」
掛了電話,她看向林楓,眼神複雜。
「林先生,請進屋裡坐吧。」
林楓沒推辭,跟著她進了屋。
房子不大,也就六七十平米,格局很老。
進門是客廳,擺著一套褪色的布藝沙發,一張玻璃茶几,一台老式顯像管電視。
牆上掛著一家四口的合影——那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了,照片裡的梨花還扎著羊角辮,愛婷才剛上小學,父母還很年輕。
照片裡的父親,笑得格外燦爛。
林楓的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留了兩秒。
「坐吧,我去泡茶。」上官愛婷說著,轉身進了廚房。
梨花還坐在院子裡,沒進來。
客廳里只剩林楓一個人。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每一件物品——掉漆的木質茶几腿,沙發扶手上縫補過的痕跡,窗台上幾盆養得不太好的多肉植物,牆角堆著的幾箱還沒拆封的醫療書籍。
這是一個清貧但整潔的家。
一個和「清道夫」這種組織格格不入的家。
廚房裡傳來燒水的聲音,還有上官愛婷輕微的腳步聲。
院子裡,梨花點了一支煙,菸頭的紅光在晨霧裡忽明忽暗。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
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女人帶著喘息的呼喚:「愛紅——愛紅——」
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婦女小跑著衝進院子。
許秋英。
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蒼老一些,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在腦後隨意地扎了個髻。
身上穿著超市的藍色工裝,胸口還別著工牌,顯然是直接從工作崗位趕回來的。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院子裡的梨花。
然後,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眼淚,毫無徵兆地涌了出來。
「愛紅……」許秋英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她踉蹌著衝過去,一把將梨花摟進懷裡,緊緊地、死死地抱著,仿佛一鬆手,女兒就會再次消失。
「媽日盼夜盼……就盼你回來……」許秋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粗糙的手一遍遍撫摸著女兒的頭髮、後背,「你怎麼這麼狠心……怎麼這麼久都不回家……」
梨花僵在母親的懷抱里。
她的手指還夾著那支煙,菸灰掉在石桌上,碎成粉末。她的身體繃得很緊,脖子上的淤青在晨光中清晰可見。
但她的眼眶,慢慢地、不受控制地紅了。
鐵石心腸。
這是組織里那些人對她的評價。心狠手辣,六親不認,為了任務什麼都可以犧牲。
她自己也是這麼認為的。
可是當母親滾燙的眼淚滴在她脖子上,當那熟悉又陌生的溫暖懷抱將她包裹,當那股屬於「家」的氣息鑽進鼻腔——
那些自以為堅不可摧的防線,還是裂開了一道縫。
一滴眼淚,順著梨花的臉頰滑落。
滴在母親肩頭的工裝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許秋英哭了很久。
久到上官愛婷從屋裡走出來,站在門口,看著相擁的母女,也悄悄抹了抹眼角。
久到林楓從客廳的窗戶看出去,看到那個女人——那個在泰山之巔冷酷果決、在倉庫里引爆炸彈毫不手軟、在北都酒店裡下令開槍時眼睛都不眨的女人——此刻在母親懷裡,肩膀微微顫抖。
終於,許秋英鬆開了梨花。
她雙手捧著女兒的臉,仔仔細細地看,像要把這些年錯過的時光全都補回來。
然後,她看到了梨花脖子上的淤青。
「這……這是怎麼回事?!」許秋英的聲音陡然提高,「誰幹的?!」
「沒事。」梨花別過臉,快速擦掉臉上的淚痕,「不小心撞的。」
「撞的?這怎麼可能是撞的!」許秋英不依不饒,轉頭看向站在門口的上官愛婷,「愛婷,你說,你姐這傷——」
她的目光,在這一刻,終於注意到了屋裡的林楓。
話戛然而止。
「這位是……」許秋英的表情從憤怒轉為疑惑。
上官愛婷搶在梨花之前開口:「媽,這位是林先生。是……是救姐姐脫離那個組織的大恩公。」
她說得很快,很自然。
自然到連梨花都愣了一下。
許秋英的眼睛瞬間亮了。
她放開梨花,快步走到林楓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搖晃。
「小伙子!謝謝你!真是太謝謝你了!」許秋英的眼淚又涌了出來,這次是喜極而泣,「我們家愛紅……她早年不懂事,入了那個什麼清道夫……我聽說那個組織淨幹壞事,我讓愛婷勸她,她也不聽……現在好了!回來了!終於回來了!」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的老繭磨著林楓的手背。
她的眼睛很亮,那種純粹的、毫不掩飾的感激和喜悅,讓林楓有一瞬間的恍惚。
「阿姨,你好。」林楓說,「我叫林楓。」
「林楓……好名字!」許秋英抹了把眼淚,「別走了!中午在阿姨家吃飯!阿姨這就去做飯!」
她不由分說地拉著林楓在沙發上坐下,親自去倒了茶,端到林楓面前。
「愛婷,你招呼林先生。」許秋英對女兒說,然後看向院子裡的梨花,「愛紅,你來廚房給媽打下手。你這次回來,媽太高興了,想多和你說說話。」
梨花看了眼林楓。
林楓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沒看她。
那意思很明顯:我不怕你跑。你家就在這裡。
梨花咬了咬牙,跟著母親進了廚房。
客廳里,只剩下林楓和上官愛婷。
茶香裊裊,在老舊的客廳里瀰漫。
窗外,晨霧漸漸散了,一線陽光從高樓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院子裡的石桌上。
屋裡很靜。
靜得能聽見廚房裡母女倆低聲的交談,能聽見菜刀切在案板上的「咚咚」聲,能聽見油鍋燒熱的「滋滋」響。
上官愛婷坐在林楓對面的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縮。
她的眼睛一直看著林楓。
那種眼神很複雜——有警惕,有好奇,有疑惑,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畏懼。
「林先生,」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姐姐脖子上的傷……」
「不是我弄的。」林楓放下茶杯,「是她自己掙扎時撞的。」
「那……後備箱……」
「那是你姐的主意。」林楓看向她,「如果不是你攔路,我現在已經坐在你們清道夫東亞分部總理事的辦公室里了。」
上官愛婷的臉色白了白。
「我不是清道夫的人。」她說,「我姐是,但我不是。我只是個醫生。」
「我知道。」林楓說,「但你壞了我的事。」
這話說得很直接。
直接到上官愛婷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廚房裡傳來的許秋英的笑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愛紅,你還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媽做的糖醋排骨嗎?每次都要搶最大的那塊……」
「記得。」
「今天媽給你做。多做點,讓林先生也嘗嘗……」
「嗯。」
很平常的對話。
很溫馨的場景。
但客廳里的兩個人,誰都知道——
這溫馨的表象下,是暗流涌動的囚籠。
一個以「家」為名的囚籠。
而囚籠里關著的,不止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