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的寂靜持續了大約半分鐘。
林楓的目光從牆上的全家福移開,落在上官愛婷臉上。
她雙手捧著茶杯,眼睛盯著杯子裡浮沉的茶葉,像是在發呆,又像是在努力壓抑什麼。
「你爸爸呢?」林楓問。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不經意間提起一個尋常話題。
上官愛婷的手抖了一下。
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燙紅了一小塊皮膚。
但她似乎沒感覺到,只是緩緩抬起頭,看向那張全家福。
年輕到她都快忘了,爸爸曾經也有過那樣的笑容。
「我爸……」上官愛婷開口,聲音有些啞,「他十多年前就離開了。」
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然後,她繼續說:「是被本地的一個惡霸逼死的。」
這話說得很輕。
輕到幾乎要被廚房裡傳來的炒菜聲蓋過去。
但林楓聽清了。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做出傾聽的姿態。
這像是一個信號。
一個「你可以繼續說下去」的信號。
上官愛婷看著林楓,看著這個陌生又危險的男人。
她不知道為什麼要跟他說這些——或許是因為憋了太久,或許是因為想用坦誠來消除內心的不安,又或許,只是單純地想在這個人面前,為姐姐、為這個家,辯解些什麼。
不管怎樣,話匣子一旦打開,就再也關不上了。
「我爸叫上官清正。」她開始說,聲音漸漸平穩下來,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他是個赤腳醫生。沒上過正規的醫學院,但醫術非常好。中醫的望聞問切,西醫的注射縫合,他都懂。那時候在這片老城區,誰家有個頭疼腦熱、跌打損傷,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叫我爸去瞧。」
她的眼神飄向窗外,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
「我爸這人,心善。有錢的人家給診費,他收著;沒錢的,給幾個雞蛋、一把青菜,他也樂呵呵地收下。他說,醫者父母心,不能看著人受罪。」
「那時候,我們家日子雖然不富裕,但很安穩。我和我姐都在上學,我媽在紡織廠上班,我爸開個小診所。街坊鄰居都敬重我爸,見了面都叫『上官先生』。」
說到這裡,她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絲苦澀的笑。
「直到有一天晚上。」
「那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夜裡十一點多,外面下著大雪。有人來砸門,砸得震天響。」
上官愛婷的聲音低了下去。
「是我姐去開的門。門外站著五六個人,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我們都認識——本地人叫他『地溜子』,是個出了名的惡霸。欺行霸市,偷雞摸狗,派出所進去過好幾次,放出來照樣橫行。」
「地溜子說,他爸肚子疼得厲害,讓我爸趕緊去瞧。我爸二話沒說,披上棉襖就跟著去了。我和我姐想跟去,被我媽攔住了。她說,小孩子別去添亂。」
「這一去,就再也沒能好好回來。」
上官愛婷的手開始發抖。
茶杯在她手裡晃動,茶水又濺出來一些。
「第二天天沒亮,我爸被人抬回來了。」她的聲音開始發顫,「渾身是傷,臉上、身上全是淤青。抬他回來的人說,我爸剛到地溜子家,他爸就斷氣了。地溜子一家人硬說,是我爸在路上耽擱了,是我爸醫術不精,是我爸——治死了他爸。」
林楓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們要我爸償命。」上官愛婷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說下去,「但實際上,他們就是想要錢。地溜子說,給十萬塊,這事就算了結。不然,就去告我爸非法行醫致人死亡,還要讓手下的潑皮無賴天天來我們家鬧,還要……還要把我和我姐抓去抵命。」
廚房裡的炒菜聲停了。
但沒有人出來。
「我爸渾身是嘴都說不清楚。」上官愛婷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滴一滴砸在茶杯里,「為了家人的安全,他只能認了。好說歹說,把賠償金壓到了六萬塊。」
「六萬塊……」她慘笑一聲,「那個年頭,六萬塊是什麼概念?我爸一個月的診費,也就兩三百。六萬塊,得不吃不喝攢二十年。」
「我爸變賣了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診所的器材、我媽的嫁妝、甚至我姐攢了好幾年的連環畫。所有積蓄都拿出來了,還不夠。他又去求所有親戚朋友,一家一家地借,一家一家地打欠條。」
「終於,錢湊齊了。」
「地溜子一家人很滿意,拿著錢走了,再也不來鬧事了。」
「但這就苦了我們家。」上官愛婷擦掉眼淚,但新的眼淚又湧出來,「原來還算安穩的生活,一夜之間跌進谷底。欠了一屁股債,親戚朋友見了我們都繞著走。我爸沒日沒夜地出去給人看病——只要能掙錢,多遠的地方他都去。我媽辭了紡織廠的工作,去工地搬磚、去飯店洗碗、去菜市場幫人殺魚……什麼髒活累活都干。」
「我和我姐……」她頓了頓,「都輟學了。我們倆在家做飯、洗衣服,還偷偷去撿廢品賣錢。」
「我們都恨透了地溜子一家。」上官愛婷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真正的恨意,「但我們倆……選了不同的路。」
「我跟著我爸學醫。我想,等我長大了,我也要當醫生。我要像我爸一樣,治病救人。我要掙錢,把家裡的債還清,讓爸媽過上好日子。」
「但我姐不一樣。」她看向廚房的方向,聲音變得複雜,「她想報仇。她用她自己的方式——深更半夜,偷偷跑到地溜子家,砸他們家的玻璃,往他們院子裡丟死老鼠,甚至有一次,她往他們家水缸里倒了一大桶糞水。」
「她說,這樣解氣。」
「但我知道,這不解恨。每次她幹完這些回來,眼睛都是紅的。她坐在院子裡,一坐就是半夜,不說話,也不哭,就那麼坐著。」
上官愛婷的講述在這裡停頓了很久。
久到林楓以為她不會再說了。
但最終,她還是繼續了下去。
「我爸的身體,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垮的。」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積勞成疾,再加上心裡憋著那股氣。他病倒了,躺在床上,一天比一天瘦。」
「諷刺的是,他是個醫生,卻救不了自己。」
「我和我媽輪流照顧他。我姐還是經常半夜出去,回來時身上總是帶著傷——有時候是翻牆時摔的,有時候是被人追著打時留下的。」
「我爸走的那天,是臘月初八。」上官愛婷閉上眼睛,「和那年小年,正好隔了五年。他拉著我和我姐的手,說:『爸爸對不起你們,沒能保護好這個家。』」
「他還說:『愛紅,別報仇了。好好過日子。』」
「我姐當時沒說話,只是死死咬著嘴唇,咬出了血。」
「我爸走後,家裡的重擔全壓在我媽身上。她蒼老得飛快,四十多歲的人,看起來像六十歲。」
「然後有一天,來了一個中年男人。」
上官愛婷睜開眼睛,眼神變得冰冷。
「他說,他可以替我們家還清所有債務,還可以幫我們教訓仇人。但前提是——」她一字一頓,「讓我和我姐,加入他們的組織。」
「清道夫。」
客廳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我媽拒絕了。」上官愛婷說,「她說,我們就是窮死、餓死,也不能讓孩子走歪路。」
「但那個男人走了之後,我姐動心了。」
「她跟我說:『愛婷,我不想再這麼憋屈地活著了。我要報仇,我要讓地溜子一家付出代價。我還要讓媽過上好日子,讓你能繼續上學。』」
「我和我媽拼命攔她,但她不聽。有一天晚上,她偷偷收拾了幾件衣服,留了張字條,就走了。」
「字條上寫著:『媽,愛婷,等我回來。』」
廚房裡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音。
很輕微,但在寂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她走後的第三個月,寄回來一筆錢。」上官愛婷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可怕,「五千塊。那時候的五千塊,夠我們家還清一小半債務了。」
「我和我媽又怕又急。我們按照寄錢的地址找過去,是個空房子。我們寫信勸她回來,她回信說:『既然我選擇了,就不後悔。你們等著,很快就會看到更解氣的一面。』」
「五年後。」上官愛婷看向林楓,眼神里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地溜子一家,在我爸祭日那天深夜,被滅門了。」
「一家七口,一個沒留。」
「警方調查了很久,沒找到兇手。案子成了懸案。」
「但我和我媽知道是誰幹的。」她輕輕地說,「因為我姐回來了。就那之後不久,她回了一趟家。不是偷偷摸摸,是大白天,光明正大地回來的。」
「她變了。」上官愛婷的聲音開始發抖,「穿得很好,戴著我媽一輩子都買不起的首飾。但她眼神變了,變得……很冷。她還會武功,動作快得我都看不清。」
「她給了我媽一筆錢,說:『債還清了,仇也報了。媽,你可以享福了。』」
「我媽哭了一整夜。她說:『愛紅,你手上沾了血,這輩子都洗不乾淨了。』」
「我姐說:『媽,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頭了。』」
「從那以後,她偶爾會回來。每次都帶錢,每次都待不久。她讓我們搬出這片老房子,去住新樓房,我們不肯。她說,那隨你們。」
「而我……」上官愛婷深吸一口氣,「我靠著小時候跟我爸學的那些,一邊照顧我媽,一邊自學。後來政策好了,有成人高考,我考上了醫學院。半工半讀,畢業後進了市二院。」
「我能當醫生,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爸。」
她說完這些,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癱坐在椅子上,眼睛望著天花板,不再說話。
客廳里重新陷入寂靜。
只有廚房裡偶爾傳來的鍋鏟聲,還有院子裡老槐樹枝葉搖曳的沙沙聲。
林楓坐在那裡,沒說話。
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的。
他想起梨花在泰山之巔說的那句話:「有些路,選了就是選了。要麼不做,要麼做到底。這是我十歲那年,決定加入組織時就定下的。不會改,也改不了。」
現在他明白了。
十歲那年,她看著父親被打得遍體鱗傷抬回家。
十歲那年,她看著母親一夜白頭。
十歲那年,她看著妹妹哭著說「姐,我餓」。
那不是選擇。
那是被逼到絕路後,唯一的出口。
「你恨她嗎?」林楓忽然問。
上官愛婷愣了一下,轉頭看他。
「恨?」她重複了一遍,然後搖頭,「不恨。我心疼她。」
「那你為什麼勸她離開清道夫?」
「因為我知道,那條路的盡頭是什麼。」上官愛婷的聲音很輕,「是更多的血,更多的罪,最後……要麼死在別人手裡,要麼死在自己心裡。」
林楓看著她。
這個年輕的女醫生,有著和梨花相似的面容,卻有著截然不同的眼神。
梨花的眼睛裡是火,是冰,是殺意,是決絕。
而上官愛婷的眼睛裡,是悲憫,是堅韌,是看過了太多生死後的通透。
「林先生。」上官愛婷忽然坐直身體,認真地看著林楓,「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問。」
「您到底是什麼人?」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您為什麼非要找我姐?非要找清道夫?」
林楓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上官愛婷,看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乾淨,乾淨得能映出他此刻的樣子——風塵僕僕,臉上還沾著偽造的血跡,衣服破爛,但眼神平靜得像深潭。
「有些事,」林楓緩緩開口,「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但我想知道。」上官愛婷堅持,「我想知道,我姐到底卷進了什麼樣的事情里。我想知道,她還有沒有可能……回頭。」
林楓沉默了很久。
久到上官愛婷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說:「我找清道夫,是因為他們惹了我。至於你姐……」
他頓了頓。
「路是她自己選的。能不能回頭,看她自己。」
這話說得很模糊。
但上官愛婷聽懂了。
她還想再問什麼——想問他經歷過什麼,想問他能不能幫她姐姐,想問他到底想從清道夫那裡得到什麼。
但就在這時——
「開飯了!」
許秋英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
她端著一大盤熱氣騰騰的糖醋排骨走出來,臉上帶著笑,眼睛還紅著,但笑得很開心。
「愛婷,快幫林先生拿碗筷!」她招呼著。
梨花也端了一盤菜從廚房裡出來。
她已經洗了把臉,臉上的淚痕不見了,脖子上的淤青還在,但被她用圍巾遮住了大半。她看起來平靜了許多,只是眼神還是冷的。
她沒看林楓,也沒看妹妹,只是默默地把其他菜端上桌。
四菜一湯。
糖醋排骨,清炒時蔬,西紅柿炒蛋,涼拌黃瓜,還有一鍋冒著熱氣的蘿蔔排骨湯。
很家常。
但在這一刻,在這個老舊的小屋裡,顯得格外珍貴。
「林先生,坐坐坐!」許秋英熱情地招呼,「家常便飯,別嫌棄!」
林楓在餐桌旁坐下。
上官愛婷拿來碗筷,給每個人都盛了飯。
梨花坐在林楓對面,低著頭,不說話。
許秋英不停地給林楓夾菜:「林先生,嘗嘗這個排骨!愛紅小時候最愛吃了!」
她又給梨花夾了一塊:「愛紅,你也吃。你看你都瘦成什麼樣了……」
梨花拿起筷子,夾起那塊排骨,放進嘴裡。
她嚼得很慢,很認真。
然後,林楓看到,她的眼眶,又紅了。
但這一次,她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只是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飯,像要把這頓飯,吃進心裡去。
餐桌上一時無人說話。
只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和咀嚼食物的聲音。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熱氣騰騰的飯菜上,照在這一家四口——或者說,一家三口加上一個「客人」的身上。
溫馨得像一幅畫。
但林楓知道,這溫馨是假的。
是暴風雨前,最後那片刻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