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醋排骨的醬汁還掛在筷尖,米飯的熱氣還在碗沿蒸騰。
許秋英的目光在林楓臉上停了好幾秒,眉頭微微皺起。
她放下筷子,側過身對身邊的女兒輕聲說:「愛婷,去拿條乾淨毛巾,溫水浸一下擰乾,給林先生擦擦臉。」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再把你那件淺藍色的衛衣找出來。林先生這身衣服……破得不成樣子了。」
上官愛婷「嗯」了一聲,起身去了裡屋。
梨花夾菜的手頓了頓,但沒說話,只是低頭扒拉著碗裡的米飯。
林楓也沒推辭。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確實狼狽——臉上還殘留著偽造的血漬和灰土,外套在之前後備箱的爆炸中被颳得破破爛爛,袖口甚至露出了裡面的碳納米防彈衣邊緣。
很快,上官愛婷端著一盆溫水和一條乾淨的白色毛巾出來,另一隻手搭著一件洗得乾淨的淺藍色衛衣。
「林先生,衛生間在那邊。」她指了指客廳角落的一扇小門。
林楓道了謝,起身走進衛生間。
門關上後,客廳里只剩下母女三人。許秋英給梨花夾了塊排骨,低聲說:「愛紅,這位林先生……到底是什麼人?」
梨花悶頭吃飯,聲音含糊:「媽,你別問。」
「可他幫了你……」
「他不是幫我。」梨花打斷母親,抬起頭,眼神複雜,「他是要利用我。」
許秋英還想說什麼,衛生間的門開了。
林楓走出來。
臉上的血漬和污垢已經洗淨,露出原本清俊的輪廓。
濕漉漉的黑髮被他隨手向後捋去,幾縷不聽話的碎發垂在額前,還滴著水珠。
那件淺藍色衛衣穿在他身上稍微有些緊——這原本是上官愛婷的衣服,而林楓的肩寬比她要寬多——但也正因如此,更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
洗去風塵和偽裝,此刻的林楓看起來像個剛出校園不久的青年。
眉眼乾淨,鼻樑挺直,嘴唇的線條很清晰,但沒什麼血色。
只有那雙眼睛——深邃、平靜、像寒潭一樣看不到底——提醒著旁人,這副皮囊下隱藏的絕非尋常。
上官愛婷看得有點愣神。
等她反應過來時,話已經脫口而出:「林先生,你長得還挺好看的嘛。」
說完她就後悔了,臉「唰」地紅了。
林楓倒是沒什麼反應,只是點了點頭:「謝謝。」
但梨花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她放下筷子,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
「喲,我的好妹妹,這就花痴上了?」她的聲音甜得發膩,卻字字帶刺,「看個二手貨還這麼稀罕?」
客廳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許秋英和上官愛婷同時看向梨花,又看向林楓,眼神里滿是震驚和困惑。
「二手貨」這三個字,太重了。
梨花卻像沒看見似的,繼續說:「人家可是有小情人的。而且那位小情人啊……嘖嘖,了不得。珠寶女王,電池女王,雙料總裁,長得還漂亮,身材也好。我的好妹妹,你死了這條心吧。」
她每說一句,上官愛婷的臉就白一分。
等梨花說完,上官愛婷的臉已經紅得像個熟透的柿子。
她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甲掐進掌心。
不是羞的。
是氣的。
「愛紅!」許秋英厲聲喝道,「你怎麼說話的!」
「我說錯了嗎?」梨花挑眉,看向林楓,「林先生,你自己說,是不是有這麼一位陸青蔓陸總裁?」
林楓拿起筷子,夾了塊排骨,放進碗裡。
「是。」他說得很平靜。
然後,他開始吃飯。
仿佛剛才那番話,說的不是他。
許秋英看看梨花,又看看林楓,最後嘆了口氣,拿起公筷給林楓夾了一筷子青菜。
「小林吶,來,吃菜。別理她,她就這脾氣。」
這頓飯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繼續。
梨花不再說話,只是偶爾用眼角瞟林楓,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像是報復的快意,又像是自嘲的悲哀。
上官愛婷也沉默著,小口小口地扒飯,幾乎不夾菜。
只有許秋英還在努力維持表面的溫馨,不停地給每個人夾菜,說些家常話。
但這種脆弱的平衡,很快就被打破了。
飯吃到一半時——
上官愛婷突然停下筷子。
她的動作很突兀,筷子懸在半空中,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瞳孔微微放大。
「愛婷?」許秋英察覺到女兒的異樣,「怎麼了?不舒服?」
上官愛婷沒回答。
她的嘴唇開始發白,握著筷子的手微微顫抖。
「有人……」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像耳語,「有人在向我們靠近。」
梨花猛地抬起頭。
林楓也放下了筷子。
「不止一個……」上官愛婷閉上眼睛,眉頭緊鎖,像是在努力感知什麼,「好多人……很多很多人……我們……我們好像被包圍了。」
這話一出,飯桌上的溫馨瞬間蕩然無存。
林楓和梨花幾乎同時站起來!
林楓一步跨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向外看去。
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那棵老槐樹在風中輕搖。院牆外是那條狹窄的青石板路,路對面是斑駁的磚牆。
視野所及,一個人影都沒有。
但太靜了。
剛才吃飯時,還能隱約聽到巷子外馬路上偶爾駛過的車聲,能聽到隔壁鄰居家電視裡傳來的戲曲聲,能聽到遠處小販的叫賣聲。
但現在,什麼聲音都沒有。
死一般的寂靜。
梨花也走到另一扇窗戶前,她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不可能……」她低聲說,「組織不會這麼快……」
話音未落——
「轟!!!」
院牆外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沉重,密集,像一支軍隊在行進!
緊接著,是院門被暴力撞開的聲音!
「嘩啦——!!」
兩扇鐵質院門轟然倒下,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然後,人影如潮水般湧入。
黑色。
清一色的黑色。
黑色西裝,黑色皮鞋,黑色墨鏡。
每個人手裡都端著槍——不是手槍,是長槍。衝鋒鎗、機槍、霰彈槍、狙擊步槍……在陽光中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他們從四面八方湧進來,動作迅捷而訓練有素,瞬間就占據了院子裡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制高點。
左邊的人端的是衝鋒鎗,槍口黑洞洞地對準房屋。
右邊的人架起了機槍,三腳支架「咔噠」一聲支在地上。
後面的人端著霰彈槍,粗大的槍管在陽光下反射著烏光。
而最前面,院牆外的制高點上,至少十個狙擊手已經就位,M16狙擊步槍的瞄準鏡在陽光中閃過一道道冷光。
人數還在增加。
從院門外,從兩側的巷子,從後面那棟廢棄的平房房頂……不斷有黑色的身影出現,像螞蟻一樣密密麻麻。
一百?
兩百?
或許更多。
這棟小小的、破舊的老房子,此刻被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
插翅難逃。
「快!」林楓的聲音把嚇呆的許秋英和上官愛婷拉回現實,「去裡屋!找掩體!」
他的聲音很冷靜,冷靜到在這種時候反而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許秋英腿都軟了,上官愛婷勉強扶住母親,兩人踉踉蹌蹌地往臥室跑。
「柜子後面!蹲下!別出聲!」林楓在後面喊道。
母女倆躲進臥室,縮在衣櫃和牆壁之間的縫隙里,緊緊抱在一起,身體抖得像篩糠。
客廳里,只剩下林楓和梨花。
梨花已經退到了客廳的另一端,離林楓至少五米遠——一個她認為安全的距離。
她看著林楓,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冰冷的笑。
「看起來,」林楓說,「是你的清道夫同黨吧。」
「不錯。」梨花昂起頭,聲音恢復了往日的驕傲和冰冷,「確實是我們的人。在東州,只有我們組織才有這個大陣仗。這應該是……總理事親自派來的接應隊伍。」
她頓了頓,看著林楓,眼神里有一種掌控局勢的自信。
「林楓,識相的話,你乖乖受降,讓我把你抓去。我還是那句話——只要你肯歸順組織,金錢、權力、女人、長生……你想要的一切,組織都會滿足你。」
林楓「呸」了一口。
不是唾沫,只是一口氣,帶著不屑。
「你把你媽和你妹的安全,」他盯著梨花,「也不顧了嗎?」
這話問得很輕。
但梨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過很快,她又恢復了鎮定。
「組織是不會傷害家屬的。」她說,像是在說服林楓,也像是在說服自己,「這是規矩。禍不及家人,這一條,總理事親自定的。」
話音剛落——
院子外傳來一個經過擴音器放大的男聲。
聲音沉穩,中氣十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梨花大人——」
所有黑衣人的動作同時一頓。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老槐樹枝葉的沙沙聲。
那個聲音繼續說:「總理事有請。請速速前去。」
梨花深吸一口氣。
她最後看了林楓一眼,那眼神複雜到林楓看不懂——有警告,有威脅。
「林楓,」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我媽和我妹妹……要有什麼意外,我不會放過你的。」
說完,她轉身,大步朝門口走去。
院門已經倒了,她踩著鐵門板走出去,腳步很穩。
黑衣人們自動分開一條通道,讓她通過。
林楓站在客廳窗前,看著梨花的背影。
她穿過院子,穿過層層包圍,一直走到巷子口。
那裡停著一輛黑色的裝甲車,車門打開,兩個穿著黑色作戰服的人對她敬了個禮。
但梨花沒上車。
她抬頭看向天空。
林楓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天空中,一架純黑色的直升機正緩緩下降。機身上沒有任何標誌,只有一道暗紅色的條紋,像一道血痕。
直升機懸停在巷子上空,離地面大約二十米。
艙門打開,一條繩梯拋了下來。
梨花抓住繩梯,動作熟練地向上攀爬。
她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直升機艙門內。
艙門關閉。
直升機引擎轟鳴,迅速爬升,在天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朝著東州市中心的方向飛去。
院子裡,所有的黑衣人依舊保持著包圍的姿勢。
槍口,依舊對準著這棟老房子。
對準著客廳里的林楓。
對準著臥室里瑟瑟發抖的母女。
林楓緩緩放下窗簾。
他走回餐桌旁,看著桌上還沒吃完的飯菜。
糖醋排骨已經涼了,油凝固成白色的脂塊。清炒時蔬蔫了下去,西紅柿炒蛋的湯汁也幹了。
那碗蘿蔔排骨湯,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
一頓沒吃完的飯。
一個回不了頭的局。
林楓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筷子,夾了塊涼掉的排骨,放進嘴裡。
慢慢嚼。
細細品。
然後,他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客廳中央。
他面對著大門的方向,站得筆直。
像一桿槍。
窗外,兩百個槍口,在陽光中閃著寒光。
而他,只有一個人。
林楓的手,緩緩伸向腰間。
那裡,別著那把單兵電磁脈衝武器。